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雨仍旧没停。

    这场雨也下得够大。

    好像是憋久了,卯足了劲儿发泄出来似的。

    何亚宁正在厨房里煮牛奶。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甜香。向杰微微侧过头,听见小竹从浴室出来,被何亚宁低声要求着喝上一杯再入睡。

    小朋友嘟嘴撒娇跟大人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协议,只喝半杯。

    向杰抿了抿唇。

    好像是家。

    他向来对组建家庭不感兴趣,直到遇见何亚宁。因为何亚宁这人自带“家庭”的气场,向杰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自然而然就融了进去。

    他以为他们合适。

    后来才发现,只不过是因为何亚宁百搭。

    看着那一家三口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向杰五味杂陈。

    酸。人家多年的爱侣就是般配。

    羡。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堵。他太多余,太累赘,也太没有自知之明。

    向杰也不知道怎么,非得同意和汪洋一块儿小酌两杯。酒吧就和餐厅隔着条街,认出何亚宁的那辆车,向杰还当做是巧合。

    半杯牛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还冒着热气。

    向杰抬起头来。

    “说吧。”身边的沙发一沉,何亚宁在他身旁坐下,还穿着出门时的那身衣服。

    向杰嗅了嗅,有淡淡的雨的腥味。

    修长的十指互相抵住,形成角力。向杰斜靠在沙发上,一点点捋思路。

    谈什么?

    他说要谈的,却不知该从何谈起。

    “我今天看见……”

    他犹疑了一下,开了口。

    “嗯,今天徐英阅约小竹和我吃饭。”何亚宁将杯子往向杰那儿推了推,大大方方承认,“我就带她去了。”

    就?!向杰瞪圆了眼睛。

    何亚宁双手交握,下意识地互相捏了捏,“虽然他已经和我离婚了,但他仍有探视孩子的权利。”

    这倒是。

    向杰点了点头。虽然他是个学渣,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法盲。

    “他最近……对小竹有点儿过分热情,”何亚宁继续道,“我已经和他协商好了,以后他会尽量少来打扰我们。”

    向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他不喜欢喝牛奶,不喜欢那股残留在嘴里的黏腻的滋味。但小时候家人总爱催着他喝,说有营养,说能帮助长高。

    向杰又喝了一口。

    而后舔了舔唇。

    生活就像是一杯讨厌的牛奶,而他总有各种理由把它喝下去。

    “你知道吗,”向杰忽然笑了起来,“我今天觉得,其实你俩挺般配的。”

    何亚宁怔住。

    “他挺好的吧?又高又帅,又有钱,对小竹也好--”向杰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来和你复婚的?”

    何亚宁下意识地想否认。向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如果我是一个路人,我估计现在就能帮你们把民政局搬过来。”向杰苦笑着说,“可我现在,是你的恋人。”

    是的。是恋人。

    向杰吸了吸鼻子,垂下头。

    那种哪怕与自身利益密切相关,也依然觉得自己不配的糟糕情感。

    他知道,那不是嫉妒,而是自卑。那是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深深的自卑。

    “我比你小,我没有钱,”向杰伸出双手捂住脸,声音也变得含糊,可他却说得极快,“我什么都没有,如果只是爱你,真的不够。”

    “我知道你很理性,我也理解你所做的选择,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会这样做……如果你不这样你就不是何亚宁了。”

    向杰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开始抽泣起来。

    “可是我……可是我就是很难过。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向杰双手捂着脸,肩膀轻微地颤抖着,“我想被你选中,可我知道,我没有被选中的资格。”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按了一按。

    何亚宁很想告诉他,其实事情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可那一瞬间,他不敢再把话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也在犹豫。

    “……你别这样想。”何亚宁犹豫了半天,才终于吐出一句话来,“你很好,你不需要跟谁去比较。”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向杰突然拔高了声音,把何亚宁吓了一跳。

    眼皮红肿着,眼窝里盛着两汪泪水,鼻尖红红。大概向杰也知道自己这副尊容不太美丽,又狠狠地抹了把泪,别过头去。

    小竹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门缝,何亚宁抬起头来。孩子应该是被那声动静吓到了。

    何亚宁起身,走到卧室门口,低声哄了一会儿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悠然关上。

    向杰抽了抽鼻子,不敢抬头看他,“……对不起。”委委屈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