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说:“前一段厂里的主要任务是扭亏,加上职工分流,所以销售部的调整也就暂时搁置了。这一次,趁着开拓新业务的机会,调整一下销售部的负责人,倒也可以。不过,韩伟昌这个人到销售部去主持工作,你觉得合适吗?我担心他经验不足。”

    唐子风把韩伟昌在火车上说的“韩八策”向周衡介绍了一遍,周衡听罢,也是点头不已。企业管理也是有套路的,韩伟昌能够想到这些问题,就说明他有足够的经验,看问题非常准,思考问题也比较成熟,的确是具备了一个部门负责人的能力。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韩伟昌这个人的品质行不行?我感觉他还是有些太轻浮了,不够稳重。”周衡说。

    唐子风笑道:“老周,你这算不算是叶公好龙啊?刚才你还说廖福男稳重有余,开拓不足,现在我给你介绍一个有开拓精神的,你又担心他不够稳重,你不能指望手下都是唐子风那样德艺双馨的人才吧?”

    “……”

    周衡被噎了个够呛,恨不得向唐子风竖个中指以示赞赏。好一会,他才无奈地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任用一个干部之前,我们还是要考虑到风险。韩伟昌有业务热情,但这种热情更多地是来自于他想赚钱的欲望。销售部是个诱惑很多的单位,我担心韩伟昌会经不起诱惑,最后步侯望的后尘。”

    “这个风险当然是存在的。”唐子风说,“这就要看厂里能不能挽住他的嚼头了。老韩这个人,是典型的有心没胆,凡事有些瞻前顾后。只要我们盯着紧一点,不让他有犯错误的苗头,相信他也就老实了。

    “廖福男的职务也不要调整,就让他当老韩的副手,任务就是盯死了老韩,但凡老韩有越轨的行为,就让老廖向厂里汇报,然后我去收拾老韩。这老东西,敢有个花花肠子,看我不把他揍得连孙方梅都认不出来。”

    周衡只觉得很是心累,这个下属的俏皮话张嘴就来,如果每句话都跟他计较,自己迟早是要得心脏病的。好吧,其实他最近已经有点冠心病前兆了,谁让他有这么一个经常让人心塞的属下呢?

    “你有这个信心就好。”周衡最终还是决定不去理会这种垃圾话了,他说,“关于任命老韩到销售部主持工作的事情,下次厂务会大家议一下,尤其是要听听施书记和朱厂长的意见。他们是老临一机的,了解的情况更多一些。小唐,你推荐韩伟昌去销售部,那么你自己呢,是不是以后就不打算插手销售的事情了?”

    唐子风说:“至少也不能像前一段那样,成天疲于奔命吧?”

    “嗯,前一段的确是把你用得太狠了。”周衡承认道。

    唐子风说:“我琢磨了一下,我所擅长的,可能还是开拓新的业务方向。一旦方向确定了,后续的工作交给销售部去做就好了。就比如机床翻新改造这类业务,基本模式已经探索出来了,合作伙伴也有了,如果再让我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去谈,把我累死了也谈不出几家,这不是浪费了我的才华吗?”

    “自己说自己有才华,真的很合适吗?”

    “我只是无意中说了一句真话而已。”

    “那么唐天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也省得等你才华横溢的时候,我和老秦还得忙着找拖把去给你洗地。”

    “……周厂长,你突然这样幽默,让我很不适应耶……”

    唐子风暴汗,习惯了周衡的严肃方正,对方画风突变,真的让人觉得诡异,莫非是自己早上起床太猛了,或者,眼前这个老周其实是肖同学假扮的?

    周衡也觉得自己跟个小年轻开这种玩笑有点为老不尊,他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尴尬,然后说道:“不开玩笑了,说说,对于厂里下一步的工作,你有什么新想法。”

    “新想法的确是有一些。”唐子风说,“这次到17所去,和432厂的人接触了一下之后,我有些感触,由此也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感触?”

    “432厂有些衰败的迹象了。”

    “这不是废话吗?国家压缩军费,军工企业的日子都不好过,像432厂这样困难的企业多得很。再说,前一段咱们临一机不也是这种情况?”周衡不以为然地说。

    唐子风说:“我说的衰败,不仅仅是指他们经营上的困难,而是他们的技术落伍了。我们觉得432厂在数控技术上有优势,其实他们不过是在吃老本而已。咱们临一机的情况也是如此,咱们一张嘴就说自己是当年的十八罗汉厂,经验丰富,实力雄厚,但事实上,我们的技术实力是在逐年下降的,等老本吃完,咱们恐怕连个乡镇企业都比不过。”

    周衡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想了想,说:“你说的有理。我们现在最大的竞争实力,还是当年的积累。咱们有一批八级工、七级工,技术处也有一些老人,阅历丰富,这是乡镇企业比不上的地方。

    “但中青年一代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尤其是80年代初顶替进厂的那批人,像汪盈那样完全不学技术的当然也不多,但大多数人技术水平比不上他们的父母辈,而这些人现在已经是厂里的骨干力量了。”

    “骨干”这个概念,并不一定是指技术最强,而是还包括了体力的因素。临一机还有一批接近退休年龄的老工人,技术是更好的,但精力已经不济,难以承担高强度的工作。至于更年轻的一代,如宁默、赖涛涛等,技术水平还不足,经验更是欠缺,也是难挑大梁。

    所以,临一机的骨干力量就是七八十年代新进厂的那批工人,这些人的技术水平大多数是在四级工上下,不能说没有技术,但也的确配不上技术精湛的评价。应付一些寻常的生产任务,在有老师傅指点的情况下,他们还是能够胜任的。但如果厂里的业务繁忙起来,再有一些高标准的业务,临一机恐怕就要捉襟见肘了。

    其实,眼前临一机就面临着这样一个挑战。如果翻新改造机床的业务全面展开,全国各地有十几家客户都要做进口机床的改造,临一机就无法凑出这么多高水平的装配钳工,其结果就会像432厂那样,看着美味的业务,却没有能力吃下去。

    唐子风想到的正是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急着来见周衡,不解决这个问题,新开拓出来的业务终将是镜花水月。

    第一百五十章 大练兵

    “你是怎么考虑的。”周衡问。他知道唐子风既然要提出这个问题,肯定就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果然,唐子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三个字,大练兵。”

    “大练兵?”周衡想了想,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开展全面的岗位练兵运动,全面提高工人的技术水平。这样的运动,过去很多企业都搞过,临一机应当也搞过。效果不能说没有,但要达到你所希望的程度,恐怕有些难度。”

    “我当然知道。”唐子风说,“组织技术培训,开办夜校,进行技术比武,优胜者每人发个搪瓷缸啥的,然后就可以写材料向上级汇报了。在二局的时候,这样的汇报材料,我都快看吐了。”

    周衡无语道:“可不就是这些方法吗?也不能说都是走过场,有些企业做得还是不错的,事在人为吧。”

    唐子风说:“这些方法当然是有效的,但如果不能调动职工学习技术的积极性,光靠搞运动的做法,效果是不会太好的。对技术感兴趣的职工,你是不是搞这种运动,他们都会主动去学。对技术不感兴趣的,光奖励一个搪瓷缸子管用吗?”

    “依你之见呢?”

    “如果一个搪瓷缸子不够,那就两个!”

    “说人话!”

    “我是说,拿钱砸,砸到大家眼红为止!”

    “你是说,重奖技术比武的优胜者,激发大家学习技术的积极性?”周衡试探着问道。唐子风的思路太飘逸了,他是真有些跟不上。

    唐子风说:“不是重奖,而是直接拉开差距。我想了一个办法,咱们在厂里评20名技术最好的工人,直接授以称号,嗯嗯,就叫‘大机工匠’……”

    “这算个啥称号,太难听了吧!”周衡都忍不住要吐槽了。

    “这不是重点。”唐子风说。没办法,搞工业的人实在不会起名字,他原本还有点这样的天赋,到临一机之后也迅速退化了。他说:“重要的不是称号叫什么,而是所有获得这个称号的人,每月可以领取1000元的特殊津贴。”

    “每月?”

    “每月!”

    “这个太激进了吧?”周衡咂舌道。临一机目前的人均工资只有150元,厂务会讨论过,准备在财务状况改善之后,把平均工资水平提高到250元左右。一个高级技工,工资大约能到500元就不错了,唐子风上来就说每月发1000元特殊津贴,这得造成临一机红眼病大暴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