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老贼果真如他自己所说,已经到了炼神返虚,化虚为实的地步了?

    思及对方过往种种传奇之处,周可以哪怕嘴上不承认,潜意识里也早就对这位师父生出近乎刻骨铭心的仰望。

    他曾以为这份仰望随着自己实力的增进,今非昔比,早已可以平视甚至俯视对方,但此刻赫然发现,仰望与敬畏依旧存在,只不过藏得更深,连他自己都差点骗过去。

    周可以喘着气,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神志竟然无比清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冷静深入思考过一个问题了。

    每次走火入魔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此刻这么快就恢复过来,恐怕也与刚刚那场交手有关。

    “你做了什么?”他哑声问。

    长明负手,面色淡淡。

    “冰龙里是最简单的清心咒,仅此而已。我很久以前就给你说过,天道平衡,非己之物,终得其咎。我入魔门,乃是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吸食人丹在我看来,就是魔功糟粕,你却为了短时间速成,非要走这条不该走的捷径。”

    “你误入歧途,现在回头,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你我虽已无师徒名分,但我仍希望你能有所建树。”

    周可以死死盯住他半晌,忽然放声大笑。

    “我从未想过,堂堂九方长明,竟然会对徒弟说出这样的话!”

    他清楚记得,当年对方说的是,你误入歧途,又不肯悔改,从此亦不必称我为师,你我师徒终究陌路,你好自为之吧。

    当年的周可以本就满腔怨愤,闻言想也不想,直接转身就走,头亦未回。

    往事历历在目,老贼脸上的疾言厉色与眉间那抹深刻竖痕,他至今都难以忘记。

    长明神色坦荡,嘴角微翘。

    “我是人非神,也会有过于激烈严厉的时候,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是完美无缺从不犯错?可以,你果然对为师痴心不改,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把为师当成神来仰慕。”

    周可以被他这恬不知耻的话一气,差点又要走火入魔。

    “宗主!”

    见这里动静停歇良久,终于有人敢靠近赶来。

    许静仙磨磨蹭蹭走在几位峰主之后,根本就不想在前面顶雷。

    谁都知道,见血宗主性情反复,喜怒无常,她可不愿意当那个倒霉鬼。

    让她惊讶的是,原本以为十死无生的七弦门“人丹”,这会儿居然好端端站在宗主对面,除了嘴角淌血,看似毫发无损。

    偌大屋子中间破损严重,一地瓦砾凌乱狼藉,方才他们也是听见动静才会匆匆赶来。

    可那人明明是毫无修为根基的,她亲自探过,一只鸡都未必捉得住,怎么可能跟周可以一决高下?

    别说高下了,恐怕周可以一根手指就能将他摁趴下。

    难不成宗主方才已经走火入魔发作过一回了?那就更说不同了,换作以往旁人,如今早已是一具精血被吸食干净的尸体,怎还能完好无缺站在此处?

    所有旁人,在周可以心中形同虚设。

    他的眼里,唯有不远处的九方长明。

    一者目光冰冷,宛若塑像。

    一者神色悠远,八风不动。

    没有周可以发令,所有人也不敢上前去抓长明。

    局面一时就这样僵住了。

    周可以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年他在雪地里练功,根基尚浅,不堪严寒,三天三夜之后终于昏倒,醒来是在九方长明的卧榻上,后者刚刚为他行功驱散了寒气。

    原本刚刚感受一丝严师暖意的他,还来不及表示自己心头激荡,就被当头冷水泼下,九方长明告诉他,他的耐力不行,比起前面两位师兄差之远甚,很可能再练三个月也没有结果,除非多练一年,两年,才有可能达到那两位师兄一个月的成就。

    那时候的周可以,真如孤立无援的雏鸟看着自己眼前雄鹰,可雄鹰非但没有给他鼓励安慰,反倒一把将他推向悬崖。

    “如果你再练一年还是如此进境,也就不必再跟随我了。”

    此人为何就如此严厉到近乎泯灭人情的地步?

    他对云未思和孙不苦,也是如此无情吗?

    若是当初九方长明再耐心些,谆谆善诱,他是否还会选择修炼魔功这条不归路?

    周可以曾经一次次想过这些问题。

    未果。

    过去的事情从来未有答案。

    正如历史无法重来。

    所有一切早已东流逝去,绝不会再回转倒流。

    “许静仙。”

    再开口时,周可以的声音竟出奇冷静。

    也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许静仙暗叫倒霉,心说自己怎么躲后头了还被点名,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来,扯出娇媚如秋月的笑脸。

    “宗主有何吩咐?”

    “你带他,去九重渊。”

    周围的人微微色变。

    许静仙则直接倒抽一口凉气。

    “这……宗主,静仙恐怕难当此任!”

    作者有话要说:

    与正文无关的小剧场:

    长明:徒儿,你还这么仰慕为师。

    周可以:啊啊啊你放屁!(走火入魔ing)

    长明:云未思和孙不苦都比你优秀,你练这么多年怎么还这点长进?

    周可以:啊啊啊不可能!(走火入魔ing)

    第11章 当年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人,九方真人。

    九重渊是什么地方?

    传说那里是一座深渊,也是一道门,一堵墙。

    墙的这边是人间烟火,那边是妖魔世界。

    数十年前一场变故之后,九重渊变成一个通道,那里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混居交错。

    所有人几乎都有一个共识,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

    自然,如果你足够强,或者你觉得自己足够强,也可以在那里找到许多惊喜收获。

    灵石,神器,甚至是奇遇。

    周可以微微侧首,带血眸子瞬时盯住她。

    许静仙背脊发凉,勉强笑道:“宗主,不是属下推诿,实在是那地方、那地方单凭属下,恐怕无法待上片刻,就会有性命之危,那属下就,就无法再见到宗主,服侍您了!”

    她露出楚楚可怜之色,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忽略这样的柔弱,即使其他峰主知道她不是善茬,也还是禁不住心神一荡,有人暗骂妖孽,别开眼不去看她。

    周可以一直注视她,未曾移开分毫。

    反倒是许静仙先抵受不住,低下头。

    周可以哼笑:“你无法立足,他却可以。少废话,照我说的做,事成回来之后,我这里有件东海鲛绡给你。”

    不单许静仙,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鲛绡的用途不止于作兵器,还能裁衣,东海鲛绡材质特殊,传闻是鲛人之皮所制,万里难寻,皇室将其列为上珍之品私藏大内,对修士而言也是极好的防护衣裳,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救命,人人求而不得。

    但一趟九重渊下来,小命都未必还在,这个诺言也等于空中楼阁,华而不实了。

    许静仙权衡利弊,摇摆半晌,还想拒绝,眼尖瞥见周可以掌心黑光一闪而逝,大有一言不合就将她杀鸡儆猴的架势,她心头微凛,话锋当即一转。

    “宗主有命,属下但无不从!”

    周可以掌心恢复原状,面色也略有好转,但当他目光放在长明身上时,又瞬间黑了,大有立时走火入魔的趋势。

    许静仙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将长明拽走。

    “我们这就启程,不劳宗主相送,属下告辞!”

    身后,周可以没有再叫住她。

    许静仙暗暗松了口气。

    她摇动金铃带着长明回到凌波峰,一气呵成半步不停,待看见熟悉的风景和手下人时,才有种腿软的后怕,方才若是周可以勃然大怒大开杀戒,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她可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我很好奇,以宗主的修为功力,你是如何在他面前活下来的?”

    长明握拳抵唇,咳嗽起来。

    许静仙不满:“喂,你可不能对我藏私!方才要不是我及时把你拉走,宗主就要出手了,就算你有什么出奇制胜的法子,恐怕也会两败俱伤吧?”

    “我已经……”

    说没两个字,长明直接咳了一口血。

    红色争先恐后从指缝里冒出来,他弯下腰,血还溅到许静仙身上,新换的浅紫衣裙立时就沾了污渍。

    许静仙倒抽一口气,想发火又忍住了,周可以让她带人去九重渊,可没让她杀人,再说此人身上秘密众多,她还没挖出一星半点,也舍不得动手。

    “你没事吧!”

    长明吐了好几口血,整只手都被染红了,这才缓过来,摇摇头。

    他方才与周可以斗法,看似不落下风,实际上用的不是灵力,而是神识。

    他的灵力荡然无存,别说从头练起,就是现在凭空增加三成修为,也不会是周可以的对手。

    但御物化神之术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