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涟漪泛开,伴随木鱼之声,每响一下,风雪就弱一重,直到第九下时,遮天大雪已经停下,只有风还在呼啸,但也逐渐减缓,眼看云边渐有金光,映亮天空,日光即将出来,风雪即将停息,长明微微一笑,长袖一拂。

    “剑来!”

    “呢!”

    几乎是同时,两道敕令发出!

    四非剑剑光夺目,二人头顶天空也跟着乌云散尽。

    云后并无日光,而是成千上万道佛光,正好被四非剑挡住,两股强大灵力正面对上,谁也不肯相让半寸。

    佛光越盛,剑光就越盛。

    八荒丛云,寂寥长风,凝聚荟萃,风云际会,无穷无尽,霎时间天地真气黑白相间,正邪相容,呈现出既撕裂又糅合的迹象。

    要破九方长明的屏障,唯有此刻!

    “叭!”

    “咪!”

    “ !”

    春迟竟接连念出咒语的后三音,一音强过一音,一鼓作气,大有趁势将对手一举击溃的迹象。

    ……

    随着佛音渐高,被束缚在铁链中的周可以,虽竭力忍耐,面色依旧流露痛苦。

    他的周身上下开始出现血痕,如有刀刻,一道一道,在他身上凌迟。

    这些血痕不仅仅是落在肉体上,更是鞭在识海深处,周可以的灵力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被折磨削弱得所剩无几,如今这些无形之刀,每一刀都是刻在神识的伤口,令他痛极,恨不能立时死去,不必再忍受无尽痛苦。

    可内心深处偏还有一股心气撑着,让他不能就此死去。

    堂堂宗师,见血宗宗主,还有,那个人的徒弟,决不能以此屈辱的方式死去。

    否则将来世人提起他,提起九方长明,只会轻描淡写喟叹一声

    哦,周可以,那个见血宗宗主啊,最后不是死在佛门手里了,正说明魔修再怎么修炼,也翻不出佛修的掌心。

    他不甘心!

    谁说魔修不如人,哪怕只为了证明给那人看,让他知道,自己的路没有走错……

    他没有走错!

    血,顺着嘴角淌下。

    伤痕从皮下裂开,一条条蜿蜒曲折,在脖颈手臂等裸露肌肤呈现,触目惊心,形容可怖。

    周可以迷迷蒙蒙睁开眼睛,仿佛看见有人朝他走来,向他伸出手。

    睡吧,只要睡着了,就可以忘记一切,解决问题。

    再不会有痛苦折磨,再不会有纠结烦恼。

    在梦里,你依旧是魔修第一宗门的宗主,俯瞰众生,为所欲为。

    周可以喘息着,在魅惑与真实之间苦苦挣扎。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汗水混着血水的视线中,似乎看见长明与春迟的倾力一战,长明甚至还分出心神,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周可以勉强牵起嘴角,心道自己怕是出了幻觉。

    都让那人别过来了,他怎么可能还过来赴死。

    自己可是他,最讨厌的徒弟。

    ……

    四非剑更胜一筹。

    只要一息,长明便可结束与春迟的对决。

    但他却要面临更艰难的抉择。

    云未思那边遇上万莲佛地十六金刚,对方以金刚莲花阵将其困住,加上春迟的另外四个化身,彼此周旋纠缠,直到长明这边决出胜负,春迟被迫收敛化身,集中全力对付云未思,连带十六金刚也以必杀之招力压,天时地利人和,重重禁制之下,纵然云未思再厉害,也渐有不逮之力。

    这片刻之间,长明需要作出选择。

    先救周可以,还是驰援云未思?

    第93章 这是魔心蚀体,已然成魔之象!

    云未思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灵力如同泉水,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十六金刚如莲花的十六瓣,绵密连续,合作无间,开合张闭,就像一个人那么完美。

    但他们最令人头疼之处,还是灵力的强大。

    这个莲池里数不尽的冤魂,是他们日日夜夜从各处收集而来的,这些冤魂凝聚在一起,加上外面百姓日夜祭拜的信仰之力,循环往复,为金刚莲花阵提供了源源不绝的灵力。

    就像一个垂髫孩童忽然得到一把威力巨大的绝世神兵,纵然他什么都不会,随意舞弄两下,也足以造成强横伤害,就譬如眼前,十六金刚固然修为不如云未思,但他们联手配合无间,加上诡异邪门永不枯竭的灵力,竟也能将云未思围困起来,令他短时间内无法离开。

    诵经声流淌入耳,无法隔绝,哪怕云未思已经关闭心门,这些声音依旧四面八方,无孔不入,似乎在劝说他弃道从佛,皈依佛门。

    十六人分布周身各处,组成完整的莲花阵,将每一处生门与破绽封锁,并牢牢控制云未思的每一步动向,一旦他有出手的意图,莲花池中的灵力就会出现剧烈波动,凝聚于一点,形成坚不可摧的屏障,反弹云未思的攻击。

    “佛有生时,万人皆拜。其是时,金光四耀,花果满地,莲花盛放,天乐齐奏,香气充盈,草木盎然,濒死者复生无恙,残疾者行走自如,众生俯首求佛授法,佛曰,万法无相,唯求本真。何谓本真,问心自知。天地万物,举凡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高如鹰隼,低若池鱼,皆有本真之心……”

    云未思合目不动。

    诵经声高高低低,渗透神识,灌满灵台,饱含灵力,让他不知不觉就干扰了道心,触动神魂。

    金光重重之下,春朝剑的剑光正一寸寸收缩,越来越弱,金光进而白光退,云未思周身结界所剩余地,已经不多了。

    守凡是十六人中性子最急躁的。

    他自入佛门,在万莲佛地待了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没有磨掉他的急性子,反倒让他看遍世间诸相。

    普通人总有无穷无尽的欲望,财物,权力,爵位,乃至女人,富贵荣华,爱恨嗔痴,他们甘愿舍弃一切换去万莲佛地的庇佑,最终神魂俱销,一无所有。

    这让守凡有个感觉,万莲佛地是无所不能的,凡人无不有所求,只要有求,便有弱点,哪怕强横如修士,自诩高人一等,同样破绽百出,魔修欲望最盛自不必说,就连道修佛修,也难逃此理。

    修为越高的修士,所求也就越多,正因为看过高山之巅的风景,渴望更进一层,绝不肯落到半山腰甚至山下,既有所求,就有欲望。

    什么道门首尊,昔日天下第一人的大弟子,守凡倒很想看看,此人内心的欲望到底是什么,一旦揭下那层面纱,所谓强者也就是那么回事,欲望面前,众生平等。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见这位云道尊沉沦于欲望之海无法自拔的情形了,那不正可证明道修的确不如佛修吗?

    想及此,守凡悄然换了个手印,双手结莲花八宝印,引灵力入阵眼,企图加速云未思的焦虑,引诱他发狂,层层金光中,他的神识随之潜入,滑向对方。

    已作困兽之斗的云未思悬空立于十六人包围之下,合目出神,看似平静,实则神识正在激烈交战缠斗,根本无法脱身。

    护卫他的剑光越来越弱,春朝剑似乎力有不逮,如风中残烛,随时熄灭,而金光却进一步耀眼。

    正是现在!

    守凡的神识穿过金光,迅疾掠向对方后脑勺!

    只要突破前方屏障,就能侵入对方识海,从识海彻底摧毁云未思此人,让他魂飞魄散。

    对方的灵力被佛光困住,根本阻拦不了守凡,后者内心不出意料一笑,志得意满,眼看尽在掌握。

    等等……

    忽然间,守凡身躯一震,神识若有实体,此刻定然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他看见了什么?

    对方的识海

    没有勉强支撑苦苦抵抗的背水一战,没有即将被击溃的意识神智,更没有脆弱濒临破碎的道心,面临绝境的无助绝望,只有无边无际的血海。

    腥膻扑面而来,血海中尸骨沉浮,每一个骷髅头都在对他露出诡异的微笑,以强大威压令他不由自主往前送,等他反应过来,血水已经漫过来,逐渐淹没他的神智。

    原来,自己只是个诱饵!

    对方一早就发现了守凡,但云未思没有声张,冷眼旁观他过来送死,从而将他当成突破点,击溃莲花阵!

    当守凡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已然来不及。

    血海滔天,尸骨积山,守凡最后一个念头,是惊恐。

    因为他发现了云未思的秘密。

    对方识海最深处,竟不是道心,而是

    魔心!

    云未思睁开双目!

    红焰在眼底蔓延开来,迅速染满眸子。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红线浮显纠缠,猛烈如火,熊熊无法熄灭。

    那是曾经在九重渊中求而不得的痛苦,是深埋心中的困惑不解,是与诸魔缠斗交手时被种下的魔气,为了压制这股魔气,他强行分裂出云海,后来为了压制魔气,又重新融合了云海,但魔气若能就此轻易消失,也不能成为魔了,几次与妖魔交手,魔气都被极大程度引诱出来,用尽全力才能勉强压制下去。

    治标不治本,压抑已久的魔气,迟早会像火山喷发,物极必反,再也压抑不住,这是云未思和长明两人心中的共识,所以上回在洛都的琉璃塔中,长明宁可牺牲自己修为上的突破,也要将四非剑灵力先用在云未思身上。

    但此刻,身处佛修重地,莲花阵中,云未思却放任魔心肆虐,红焰疯长,经声越高,经文越盛,效果越是相反,他甚至能感觉自己的心思开始发生变化。

    当他有能力趁着守凡的死突破阵眼,彻底摧毁金刚莲花阵时,云未思却没有这么做。

    他看见了周可以陷落险境,看见长明的左右为难。

    某种念头开始在内心深处发酵生根,阴暗不得见光。

    云未思心道,原来任性是如此让人痛快的。

    守阵十五人察觉守凡的死了。

    他们开始对云未思发动猛烈攻势。

    云未思引而不发,以肉身承受强大的佛光威压,苦苦支撑。

    他捕捉到长明面上的矛盾纠结一闪而逝,亲眼看见对方最终仍是朝周可以掠去。

    云未思嘴角微微扬起,是冷意,也是自嘲。

    他一直知道,九方长明对自己是特殊的,但这种特殊和看重,是相对于其他人而言,因为自己在他身边待的时间最长,也是最了解对方习惯的,从前哪怕明了自己心意,在对方拒绝之后,他也总是会想,没关系,这样就行,能够看着他,伴他左右,远远的,终此一生,就已足够。

    然而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现在他知道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