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活人,还是个擅医的姑娘。

    姑娘想出去,他需要灵药,各取所需。

    他的眼睛被毒箭刺伤,没能看清楚姑娘的脸,依稀见轮廓就知道是个标志的美人;但他觉得很好,省的出去后被男女之情牵绊。

    姑娘似乎也没想赖着他,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偶尔心情好会和他的鹤仆说话,讲她的宗门和师尊,以及自问自答,为什么师尊不来救救我呢?

    听姑娘和他出自同一宗门,师尊是他某个不成器的师侄。

    缘分很奇妙,景元化很想笑。

    因为你的师尊觉得你死了,没人能从暗渊出去。

    姑娘便木木地应一声,反问道,那你呢?

    我无门派,是个自我放逐之人。

    他当时这般回答。

    姑娘还是很心善,暗渊底下危险与奇遇并存,沉积着数万年未采掘过的灵草珍宝,她出去采药,景元化唯恐她迷失道路,便采两人眉心血牵丝为线,一举一动都受他掌握。

    后来他伤愈,本着人走不留空的道理将暗渊一通洗劫,便先派老鹤送姑娘上去,作为回报,他打算屈尊纡贵将师侄一顿收拾,再将姑娘收入门下,提成师侄的平辈,好好羞辱一番那些人。

    可等他出了暗渊,只看见老鹤被揍得七荤八素仍在地上,不远处追杀过他的魔兽在舔爪子。

    魔兽身边血迹斑斑,唯独不见他未来的弟子。

    牵丝断了。

    不知是眼伤复发还是怎的,景元化那日眼中崩血,屠尽暗渊百里活物。

    老鹤痛哭流涕求他回宗门治伤,他只是冷冷一笑。

    累了,懒得治病。

    还是老友许斯循着味儿找来,揪着他离开魔域,替他止了血,很同情地告诉他相思病要早治。

    我这是疯病,跟相思没关系,景元化嘲讽地反驳。

    许斯没话可说,拉着他到处散心,然后……

    他看见了朝他奔跑的顾法宁。

    惊喜过后,是巨大的失望与无能狂怒。

    景元化出神地看着他跟那小替身仓促间拟好的协议。

    两人各自用灵识书写,他当时恶趣味作祟,故意没提协议结束的日期。

    也就是说,人不死则契约永久生效。

    景元化嗤了声,将协议揉作一团扔出窗外。

    却没舍得撕毁。

    刚才怒急攻心,脑中针扎似的疼,现在才发觉眼眶早已湿热,带着锈蚀的血气。

    他毫不在乎地一揩,果然是暗红的血。

    血越流越多模糊了视野,景元化头痛欲裂,摸索着抓他的剑,哑着嗓子低喊道:“来人,快来人!”

    良久,屋里仍旧安静地落针可闻。

    无名怒火几乎使他周身溢出黑气,几道刻毒的剑光乱飞出去,新换的桌椅摆设全部化为湮粉。

    黑蟒受到惊吓,急忙从他身边逃脱,尾巴一甩打翻烛台,半山阁由竹木搭建而成,几乎顷刻间,火苗吞食了一半建筑。

    火舌不敢舔向景元化,他一人坐在火海里慢条斯理擦了血,勉强看清眼前所景,讥诮地扯了扯唇。

    毒烟熏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恍然听见远处有人呼喊灭火的声音。

    火光之中有白衣人慢慢走来,所过之处冰雪覆盖,温柔地揽住景元化的肩头。

    “师叔,我们可以一起走吗,在毫无希望的炼狱中涅槃?”

    音色清和,带着对自由的喜悦。

    景元化紧紧拥住火海里的一抹白色。

    “你还活着,眉眉?”

    顾法宁浑身一僵。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崩裂。

    她眼前闪过一个很嘲讽的原文设定,她的师尊珩玉真人,就给竺岚月起了个只有他俩才互相称呼的小名。

    眉眉。

    阿珩。

    以前她是竺岚月的白月光,现在她是竺岚月的影子。

    尽管她俩并没见过面,但不妨碍顾法宁对她生出恶感。

    妈的,早晚跟你比划比划。

    “师叔,带我走。”眼看小鹤急得不行,顾法宁不得不继续,“我想活着离开暗渊,全靠师叔了。”

    景元化忽然就笑了:“好,我和你一起回赤霄宗。”

    第9章 握着我的手,就不要

    师叔冷得像块染了墨的冰,顾法宁被箍得生疼,发觉师叔其实很瘦,几乎算作瘦骨嶙峋。

    有点硌手。

    顾法宁奋力带着失血过多的师叔御剑飞过紫竹林,径直找到府里的医修。

    她脸上身上都是景元化残留的血,白衣被沾染得像开了大片的牡丹,府里医修还未筑基,没见过大场面,险些被吓昏过去。

    顾法宁只好自己将人放在软榻上,这才手忙脚乱找出几颗补血丸。

    师叔紧紧闭着眼,连唇都因失血变得惨白,一身黑衣,仿佛只剩下黑白两色,睫毛一动不动,像睡着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