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寿康宫便挑一个比朝烟更漂亮、更年轻的美人儿送过去。魏王有了新欢,自然也就忘了朝烟,这掌事更换一事,便这样成了。

    可天算不如人算,这千挑万选出的雪环到了长信宫,魏王却丢来一句“和本王有什么干系”,当真是叫李姑姑摸不着头脑。

    雪环见魏王绝情,眼睫一颤,露出盈盈泣色来,双膝一折,扣头哀求道:“殿下,求您收留奴婢吧。奴婢什么都能做!”

    美人哀哀垂泪,我见犹怜。朝烟看了,都不由心动,更何况男子?

    朝烟在心底小涩一下,便偷眼去瞧魏王,却见他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架势,似乎对雪环姑娘这烟柳清霜似的美貌毫无所觉,这反倒叫朝烟觉得有些奇怪了。

    当初她来长信宫时,魏王将她扯入怀中,说:“这个新来的丫头长得秀气,本王很喜欢。”

    可如今换了雪环,这同一招把戏却没用了。

    同是寿康宫来的宫女,命数却大有不同。

    不知怎的,朝烟心里堵着的气,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散了。再看这雪环时,也只余下同情。

    “本王要那么多宫女做什么?”魏王不理会雪环的哀求,不耐烦道,“带回去吧。哭哭啼啼的,看着便烦。”

    闻言,雪环连忙收了泪珠,匆匆拿袖口揩了眼角。但她不肯放弃,向着魏王膝行几步,又哀声道:“殿下,您若不收下奴婢,奴婢定会被打五十记板子。恳请殿下开恩,留下奴婢吧!奴婢虽卑贱,却也想活,肯请殿下怜悯奴婢吧……”

    她求得这样苦,一旁的李姑姑似乎也颇为感伤,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道:“殿下,您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莫非当真要对她见死不救了?太后娘娘严苛,可您却是能保下这姑娘的……”

    好一番扮白脸功夫,叫朝烟心底都暗觉不齿。

    她与李姑姑相识已久,竟从不知她有这样一幅面孔,竟拿一个宫女的性命来绑架魏王的名声——但凡魏王不依照寿康宫的心意行事,那便是冷血无情。

    好话都被她说尽了,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只可惜,雪环虽求得哀苦,但魏王却没有丝毫松口的打算,而是道:“李姑姑伺候太后多年,太后多少也得给你点脸面。你若心疼这丫头,便自己去求求你的主子。”

    他这样不给情面,李姑姑的脸一下子便拉长了,口中道:“这么说,魏王殿下是对太后娘娘有所不满了?竟然连一个宫女都不肯收!娘娘是您的母亲,您如何能这样不知恩情?”

    这话说的,竟然是已用孝道来压人。这可了不得。朝烟心里一惊,知悉再回绝下去,恐怕是要撕破脸皮,正式与寿康宫杠上了。

    她正欲打两句圆场,却见“哐啷”一阵碎瓷响,竟是魏王将手中的茶盏掷到了地砖上。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飞溅,沾湿了雪环与李姑姑的衣摆。

    雪环吓了一跳,柔弱的身子微微一哆嗦。

    “你说,‘母亲’?”魏王的面色莫名掺杂了一缕戾气,“我的母后殷氏已经过去多年。至于其他的,我可不知道。”

    “殿下,您……”李姑姑似乎是有话想说,但碍着魏王到底是主,却不敢再多说重话了。

    魏王脾性一贯不好,要是发起怒来,恐怕自己都得脱层皮。一时间,李姑姑眼底有些踌躇,并不是很想继续这桩差事了。

    眼见着魏王的脸色似乎越冷,朝烟忙打起了圆场:“殿下,您这儿确实不缺人手了。但如今入了夏,人在日头下忙久了,难免晕眩。若能多一个能轮换的,倒也不错。”

    她说这话,似乎是有留下雪环的意思,魏王睨她一眼,眼底有怀疑之色,大概是不懂她在想什么,但到底给了她一分面子:“朝烟,若是要把她留下来,那就得由你来负责。”

    朝烟明白他的意思。

    今日留下雪环可以,但迟早得将她赶出去。

    朝烟之所以打圆场,不过是不想看见魏王此刻就与太后闹僵。魏王的舅舅殷松柏尚在回京路上,如今与寿康宫撕破脸皮,没什么好处,倒不如忍一忍,用巧计将雪环赶走。

    李姑姑见朝烟开口说话,心底微释一口气。不管是谁说话都好,只要雪环能留在长信宫就行;要不然,她回去了,还要挨太后的眼色,难受的是她自己。

    至于雪环,那就只能靠她自个儿了。

    想罢了,李姑姑又瞥见了正在打扇的朝烟。朝烟来长信宫也没几个月,神貌还是过去那个样儿,清淡薄凉的,似一朵沾了露的白木槿。但朝烟似乎也有哪里不同了,像是更鲜活了些。

    想那魏王原本是看也懒得多看雪环一眼,可朝烟一开口,便立时变了态度,可见魏王对朝烟是如何上心了。

    从前她竟不知朝烟竟有这样好的手段,能将堂堂魏王都勾在掌心里。想到此处,李姑姑眯了眯眼,不由高看朝烟了一二分。

    “殿下,她来咱们长信宫也不是做什么掌事,不过是个小宫女,没什么碍事的,好对付得很。”朝烟慢慢摇着团扇,神色淡淡,言语还算客气。

    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打算,魏王便松了口,说:“那行吧,就把这个雪环留下来,交给你了。”

    闻言,雪环连忙叩头谢恩:“谢过魏王殿下。”

    这事儿便这样定下来了,但魏王却被闹得兴致全无,用完早膳,竟又打算躺回去休息了。朝烟叹口气,拿他没办法,也只好由他休息去。待好不容易空下来,她才有空去处置这个雪环。

    “姐姐,那个寿康宫来的雪环姑娘,咱们将她搁哪儿比较稳妥?”欢喜是眼见了全程的,揣着袖子来与朝烟商量,“殿下素来不管这些琐事,得由咱们自己处置。”

    朝烟想起殿上见到的雪环,想起她那盈盈袅袅的身段,便悄然叹了口气。

    可真是年轻呀!花一样的年岁呢……

    “殿下不喜欢她,咱们迟早得把她打发出去了。”朝烟叹罢,便正经安排起人来,“叫她去玲珑手底下做事,睡也与玲珑一间屋子。”

    闻言,欢喜险些噗嗤笑出声来。

    管衣饰的玲珑姑娘,那可是长信宫上下出了名的讨人嫌——玲珑的为人、长相都与“玲珑”沾不上边。一张嘴快得没阻拦,别人讨厌什么,她就专逮什么说。朝烟刚到长信宫不久时,她上来就是一句“还不是殿下瞧上你了”,气得那时的朝烟够呛。

    将这娇娇可怜的雪环打发去和玲珑同吃同住,那可当真是受罪!

    两人商量罢了,便想派人去给雪环传话。恰巧,兰霞收了衣服正往这走,朝烟便把这差事交给了她。

    兰霞努了努嘴,似乎是不大高兴多跑这一趟,但看在亲姐姐的份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

    雪环正坐在屋檐下头等着分派。天气热了,她拿袖口给自己扇风,雪白的肌肤上香汗微微,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肤色,在日头下如发着光似的。

    兰霞瞧见了她,便在心底悄然哼了一声:真是娇气!才这点热,便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她是来做宫女,还是来当主子的?

    “你就是雪环吧?”兰霞走近了她,语气颇有些不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长信宫的末等打杂宫女了。你归玲珑姑娘管,她就住在东边儿的靠院里头,你自己去找她。”

    闻言,雪环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