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环的脸顿时惨白若纸。

    可饶是如此,周遭的人却依旧是半信半疑的。实在是魏王荒唐之名甚广,这雪环又颇为美貌,一副我见犹怜的面孔。且先时魏王与皇后起了冲突,魏王亲手将皇后丢入池中的事儿又是大家有目共睹。虽说确实是皇后无礼在前,可也改变不了二人有口角的事实。

    “本王想起来了,雪环,你就是那个连学鸡叫都不会的丫头吧?”魏王支着面孔,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雪环瑟缩的双肩,“你连讨人欢心都不会,怎么还会妄想本王瞧上你?”

    闻言,雪环将头低的更下,似乎很是羞愤。而一旁的皇上,则露出困惑之色来:“学鸡叫?打鸣?皇兄,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魏王懒得说话,便给朝烟比个眼色。朝烟忙解释道:“回皇上的话,是雪环来了长信宫后,不守规矩,在殿下窗前唱戏,叨扰了殿下休息。殿下不快,又觉得她唱戏的嗓音与鸡叫一般模样,这才令她学鸡啼鸣,以示惩罚。”

    这话一出,周围传来不合时宜的憋笑声。就连原本柔柔哭泣的宁嫔,都忍不住眉头一抽。一阵极细碎的窃窃私语,从太监宫女们间传来。

    “学鸡叫……”

    “打鸣…不愧是魏王殿下……”

    雪环抖得愈发厉害了,眼眶通红,泪水已在其中打转。她从前在内务府时,素来有清静的好名声,艳羡她的人不知有几何。谁知不过这么半个月的功夫,她便已沦落至这等地步,连小宫女都敢耻笑她了!

    雪环心里有怨,不由偷偷将恨恨的目光朝宁嫔投去。所幸,宁嫔并未瞧见她这一眼。

    魏王听大家笑罢了,便对皇上道:“楚丘,这事儿可不能这么算。雪环说本王看上她了,难道本王就当真看上她了?口说无凭啊。还是楚丘觉得,本王的眼力当真如此差劲,竟瞧的上这么一个貌若无盐的丫头?”

    ——貌若无盐?

    听了这话,朝烟的表情颇为古怪。她瞥了一眼雪环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心道:这雪环如此美貌,还算是“貌若无盐”,那魏王心中的美人,又是怎样的?

    皇上听罢魏王的话,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人岂能听信一面之词?”罢了,他又转向雪环,道,“你说你与皇兄…与魏王殿下相好,他对你颇有情义,还私底下找你做事,你可有任何的人证物证?”

    一旁抽噎的宁嫔忙擦干了眼泪,紧张道:“有的有的,雪环身上,时时带着魏王殿下的亲笔墨宝。这字迹一物,何等私密?若非是关系相好,又怎会胡乱赠与?”

    宁嫔这么急着插嘴,倒是叫人不由多想一分了。魏王扫了一眼宁嫔,慢条斯理道:“哦?本王的墨宝?拿出来瞧瞧。”

    一旁的朝烟心底“咯噔”一下,顿时有些紧张。魏王是极爱写字的,除了抄那些诗词歌赋,还爱自己写些不正经的玩意儿,什么“檀郎”,什么“寂寞”;什么“樱桃”,什么“锦衾”,那些个闺怨词给合在一块儿,硬是做出一首淫词艳曲来。

    要是这雪环当真有什么本事搞到魏王的诗词,那岂不是坐实了两人有私?

    这又如何可以!

    一想到这等可能,朝烟便觉得气得狠。她虽然从前就不喜心思多怪之人,可却从未有哪一天如今日一般厌恶的,竟觉得这雪环可恶至极,还爱自作多情!

    魏王殿下何等人,这雪环如何高攀的起?还是说,她以为她有一张美貌的脸,便可叫魏王臣服于她石榴裙下了?

    魏王又怎会是那等肤浅之人!

    “殿下……”朝烟心里急,便悄声附耳到魏王身侧,想另寻计谋,逼雪环说出真相。可魏王却抬手阻止了她,懒洋洋道,“让雪环拿出来瞧瞧,本王的墨宝,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庭下的雪环还是哆嗦着手,向着衣襟内探去,很快便取出一只绛色香囊。她抽开了香囊上精心系好的绸带,这才从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来,呈了上去。

    这纸上皱痕颇多,看来是时常被人拿在手中揣摩的。也不知这品鉴揣摩之人,到底是雪环,还是魏王?

    “启禀皇上,这张纸,便是魏王赠与奴婢的……”雪环的话似乎很没底气,“奴婢去长信宫的第一日,魏王殿下便对奴婢垂青非常,夸赞奴婢识字,还唱得一曲好嗓,一首《菩萨蛮》亦是妥帖云云。后来,殿下询问奴婢‘是否会写账簿二字’。奴婢虽不解,但魏王殿下从来天马行空,便回了‘会的’。其后,殿下便将这张纸赠与了奴婢……”

    何公公接过了那张据说写有魏王墨宝的纸,呈给了皇上。叠好的纸张一摊开,但见上头写了两个大字:账簿。

    朝烟乍一看到这“账簿”二字,便觉得格外眼熟——这字迹隽秀小巧,端庄规整,像是李姑姑手把手教导的,也更像是……她朝烟亲手写的字。

    等等?!

    朝烟陡然想了起来,不知多少时日前,她写了一张“账簿”送给魏王。彼时,魏王开了玩笑,说要将这两个字随身携带,缝在衣里,去哪儿都贴身地带着。

    而雪环,她来了长信宫后,便被打发去管衣饰的玲珑处做活。据说她来的第一日,便被玲珑按着做了许多杂事儿,包括收衣、洗衣、晒衣……

    庭下,雪环还在哭诉着:“宁嫔娘娘也说了,字迹一事,何等私密?若非是两情相许,又怎会赠予私字,以供想念?”

    一股淡淡的尴尬之情,从朝烟的心底浮现。她恨不得捂住雪环的嘴,大喊一声“别说了”。

    她才不是那个意思!

    第47章 问答

    雪环跪在下头,还在颤颤地哭诉着:“魏王殿下行事向来与常人不同,这纸上虽只有‘账簿’二字,可到底是殿下的亲笔所写。既赠予了奴婢,便代表奴婢与殿下并非寻常关系……”

    大抵是她自个儿也没什么底气,说到最后,声如没气儿似地轻了下去。

    皇上拿着这张纸,仔细端详一阵,再看雪环的目光时,却有些怀疑了。他与魏王虽不和,但他也知悉魏王的笔迹如何——字字透背,气势万钧,纵横磅礴。而这纸上的“账簿”二字,虽也漂亮,却更为秀气规整,像是后宫妇人临着字帖写出来的。

    “皇兄,这是你写的吗?”皇上将这张纸递了过来。

    魏王接过了,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神情。他大概也猜到这张纸是如何落到雪环手里去的了,横竖不过是他忘在衣袖里没取出来,恰好被拣衣服的雪环给收到了。他再抬头时,便拿一种暗含戏谑的目光望着朝烟,仿佛在催促她一起看一场好戏。

    说实话,朝烟也觉得好笑。她竟不知这雪环能如此蠢笨,抓着鸡毛当令箭。可若雪环当真聪明,便也不会被李姑姑三言两语就蒙骗进长信宫,也不会被欢喜和玲珑一吓就跑了。

    二人便这样对视了好一阵,想笑又不敢笑。皇上在旁边看得奇怪,又催问了一声:“皇兄,怎么说?”

    魏王放下了这张纸,勾勾手指,道:“朝烟,这事儿交给你来解决吧。此女着实不值得本王屈尊多言。”

    他歪了头,拿手指慢慢地点着颊,狭长的凤眸里流着蔑然的光彩,身上散出一片不自觉的傲意。他只是这么一坐,却叫周遭的人都黯淡了,唯有他依旧熠熠生彩。

    朝烟低身一礼,应了声“是”,她望向雪环,道:“雪环姑娘,我再仔细问你一遍。你说你与魏王殿下相好,是殿下指使你买凶投毒,此话当真,绝不作假?”

    她板了面孔,眉眼间似带着薄霜,自有一股威严。雪环偷偷地瞥了她的面容,肩便不由得一缩。她是在长信宫待过的,自然知道面前这位掌事宫女在魏王跟前如何受宠。她来问话,便代表是魏王亲自问话了。

    “是…是真的……”饶是如此,雪环还是硬着头皮答。她确实怕魏王,但相较而言,她更怕宁嫔,更怕宁嫔背后的……。

    于是,她咬着唇角,道:“此事当真,绝不作假。”

    “好。”朝烟点头,“既然你说,魏王殿下与你相好,甚至在你出了长信宫后还来寻你,可见你们二人情分不浅。如此,想必你也对魏王殿下的喜好有所了解吧?不知你可清楚,魏王殿下是喜爱吃冰,还是喜爱吃辣?”

    雪环愣了愣,心底打起了退堂鼓。魏王是更爱吃冰,还是更爱吃辣?她怎么会知晓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