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岑母不停的流着泪,眼皮微动,眼睫轻|颤。

    云娆见她似乎挣扎着想副来,却始终睁不开眼的模样,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她心底怨着生母,却也渴望她能醒来,渴望她能像对岑时卿那样地宠爱她,那样地对她好,甚至更甚。

    毕竟他们是她渴望了两辈子的亲人,虽然与她想象中有些差距,却也远比当初她以为的狠心抛弃她还要好上许多。

    难道岑母也跟岑太傅一样,都梦见了她的前世?所以干脆放任自己沉浸在噩魇之中,不敢醒来面对一切?

    云娆看着满头白发的岑太傅,又看着躺在床上泪流不止,却仍是昏迷不醒的岑母,想到离开相府前,温斯年说的那些过往,心里有个地方蓦地酸疼起来。

    脑海里,倏地闪过一道道模糊记忆。

    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被一名容貌昳丽的妇人抱在怀中,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走着,像是在哄小女娃睡觉,又像是在跟她玩。

    “娘,明天就是上、上元节了,您答应过知知,要带知知赏、赏、赏……”

    小女娃突然结巴起来,像是忘记要怎么说,秀气的小眉头纠结成一团,粉嫩嫩的小脸尽是苦恼。

    美妇人笑着接道:“赏花灯。”

    小女娃笑嘻嘻:“对,赏花灯,还要吃冰糖葫芦,豆沙馅味的。”

    美妇人笑容无奈:“知知今日都吃了两串了,再吃便要牙疼。”

    小女娃奶声奶气地说:“可是二哥哥已经答应要买给我了,他还跟我说不会牙疼。”

    小女娃的声音软糯糯的,又甜又娇,听得人心都软了。

    美妇人宠溺而又无奈的笑了起来,低头亲了亲她肉嘟嘟的小脸:“知知这几日又没见到二哥哥,他何时答应你的?”

    “我梦到二哥哥啦,他梦里答应我的。”

    画面一转,来到人来人往的上元灯节,火树银花,亮如白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小女娃梳了两个圆滚滚的包包头,别着漂亮的银色铃铛,穿着精致的小衣裳,可爱极了。

    小女娃的阿兄要牵她,她偏不肯,就是要给她的二哥哥抱,精致秀气的小圆脸上,两片像带露花瓣的红润小嘴唇,高高噘着:“我不要阿兄,我要二哥哥牵。”

    她一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伸出肥嘟嘟的小手牵住身旁模样清隽的小男孩。

    “我才是你阿兄!”

    “可二哥哥是知知的小夫君,知知以后要嫁给二哥哥,知知要给二哥哥牵。”

    “……”自称阿兄的小男孩仿佛遭受莫大的打击,俊美精致的小脸瞬间阴沉,气呼呼的甩开她的手。

    画面再转,原本笑得又甜又开心,满脸幸福笑容的小女娃已成泪娃娃。

    她泪流满面,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要她的二哥哥救她,发现二哥哥救不了她,又转头朝着美妇人和她的阿兄胡乱地挥着手,无助地喊着:“娘、娘、娘,娘你在哪,阿兄阿兄,呜呜呜你们在哪里,你们快来救知知,知知怕。”

    她看到美妇人为了救她,奋不顾身地朝她扑来,却被贼人狠狠捅了一刀,往后一踹,生死未卜。

    她看到容貌神似舅舅的男人正和贼人扭打,却敌不过那么多人,浑身是伤。

    她看到容貌清隽的小男孩及阿兄神色慌张地想救她,却被身边的小厮及丫鬟婆子们拼命地往后拽,牢牢护住。

    尖叫声四起,侍卫们赶了过来,场面一片混乱,他们终究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她再也看不到。

    后来带走她的人兴许是嫌她太吵,直接一掌将她劈晕,她终于乖乖安静下来。

    那些被掩藏在深处的幼时回忆,如走马灯般在云娆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她蓦然呼吸一窒,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当初其实也是想回岑府的,只是她实在没有办法与岑时卿以姐妹相称,更没有办法原谅她的生父生母。

    但早在见他们变成这个样子,尤其是得知岑母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生下自己,却又眼睁睁失去自己时,云娆就发现,她再无法像之前那样,对他们充满了埋怨与愤怒。

    如今完全想起儿时爹娘有多疼她,她的阿兄与温家的两位哥哥有多宠她,就连舅舅和宫里的姨母也是待她百般的好,她小小年纪就常出入宫中,与三公主一块玩耍,心中更是有着百般复杂的滋味。

    她有些难受又有些开心,除了原本的无法理解与痛苦以外,更多的是喜悦和心疼。

    心疼娘亲为了救她挨了一刀,也心疼正值壮年的父亲再见已是白发苍苍。

    当时情况肯定不乐观,不知经历多少凶险才将人救了回来,救回来后却发现女儿没了,进而得了失心疯。

    云娆最清楚自己有多渴望与亲生父母相见,她为什么要明明与他们相认,却又赌气的不认他们呢?

    他们或许有错,或许懦弱,或许曾经迷失,但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她。

    她也许该怪他们,但最该怪的人,难道不是宫里那位目无下尘,蛮横霸道的帝王吗?

    云娆不知不觉来到榻旁,泪盈于睫,心里的那些委屈与埋怨慢慢褪去,她忽然在榻边坐了下来,无声地握住岑太傅握着岑母的那只手,三人的手顿时交迭在一块。

    岑太傅猛地抬头看向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全是难以置信,他艰涩,而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喊她:“知知……”

    像是怕自己在做梦般。

    云娆弯了弯眼眸,被泪水浸泡过的眼楮波光潋滟,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爹,您别担心,娘不会有事的。”

    岑太傅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滴落到手上,沿着三人交握在一块的手,缓缓流下。

    原本全是愧疚悔恨与痛苦的黑眸,逐渐绽出喜悦的光芒。

    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忽然动了下。

    岑太傅忙垂下眼,果然见到昏迷多日的妻子已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