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我进去,将门牢牢关紧。

    明明是白天,里面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夜不能视,召出明珠悬在空中,才将室内情况看得仔细。

    阿笙倒是轻车熟路,直奔一处,冲我招招手:“哥哥,过来!”

    我往那处走去,稍稍俯身,看到一个透着光的小孔。侧耳听去,竟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直起身,我心里已有了数。

    “这就是你主人要给我的惊喜?”

    阿笙点头。

    我得她肯定回应,忍不住皱眉:“所谓的惊喜,就是要我偷听旁人谈话?”

    阿笙露出不解神色:“不过是听几句话罢了,哥哥为何要介意呢?难道哥哥不想知道那木头跟我主人都谈了些什么吗?”

    不对。我揉了揉眉骨,将语气放柔几分:“隐私之事,是不可随意窥探的,即便是…你在意之人。你修成人身不久,难免许多人情世故不算通晓,也不能怪你。”

    阿笙却道:“我不是人,为何要通晓人情世故?”

    “你既修成人身,言行举止更应该慎重而为。不然……难免招致祸端。”

    阿笙撅了撅嘴:“哥哥,你怎跟那木头说话的腔调一模一样。”

    我微怔,继而叹了口气。想到她大抵是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也就不愿白费口舌,轻拍了拍她的头,道:“也罢。既然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

    阿笙急忙拉住我:“哥哥,你不能走。”

    “我对你主人的事情没有一点兴趣,你 ”

    话说到一半,我猛然止了声,低头看去。

    阿笙将刺在我手心的银针给拔了出来,委委屈屈地看着我,双眼泫然欲泣:“哥哥,对不起。”

    我并未来得及质问她,就觉一阵无力感袭来,先是从手臂开始,随后扩散到四肢。我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猛地瘫倒在地。

    这毒着实厉害。我不仅四肢无力,还口不能言,连灵力都如石沉大海,半分都提不起来,只能乖乖任人宰割。

    “哥哥,你只需呆半柱香的时间,好吗?”

    她语气娇娇软软,似是在与我商量,手却不闲着,将我硬是拖到了小孔前方,随后分出一手托住我的头,好让我能清楚瞧见里面种种。

    第16章 琐窗寒 其四

    38.

    一鼎香炉,青烟袅袅。

    静姝手拢长发,眼如穿肠利刃,尖锐逼人,直直透过那个小孔,望向我。

    一吐一息中,都似酝酿着刻骨恨意。

    我心里忽地腾起个古怪的念头。

    她好似尊死气沉沉的石像,怀着不知存了多少年的宿恨,已在这里等了我许久。

    正恍神时,静姝已笑弯了眼,碧眸青翠,澄澄然一片,浑然没有方才的死寂之相。

    就好像只是我看走了眼。

    她指尖叩叩桌面,声音如玉,琅琅入耳:“清英真君,眼下已经一夜过去了。”

    我听到伏清名号,眼珠不自由转去看他。

    他坐姿挺拔,额发微垂,将眼睛遮得严实,只露出瓷白如雪的下颌,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静姝换只手撑下巴,仍是微微笑着,神态十分闲适:“霜葩一旦炼成,时效只有三日之期,还望真君尽快抉择。”

    伏清仍是沉默。

    “真君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她虽在与伏清说话,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语气越发温柔:“昔日青梅,今日顽木。真君迟迟不言,莫非是想坐享齐人之福不成?”

    什么青梅、顽木?我听得一头雾水,却隐隐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若是真君当真难以抉择,不如我替真君做个决断。”她作势拿起瓶子,却不急着拔塞,笑意盈盈,仿佛笃定伏清会拦住她。

    果然,伏清道:“慢着。”

    静姝笑言:“还是表妹更重要一些,是么?”

    闻言,我的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几欲破出胸膛。我极轻地喘了口气,死死盯住伏清,想看他究竟作何反应。

    他却避而不答,只淡淡道:“给我。”

    静姝没应,手握着那瓶子,问出最后一句:“那少箨哥哥的命呢?他为你取心头热血、损自身修为,真君对他一点都未曾动心?”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闭上眼,口唇干涩非常,手脚更是阵阵发冷。其实我心里已有确切答案,却逃避似的不愿去看他此时神色。

    良久的静寂过后,我听他语气冷淡道:“不曾。”

    果然如此。分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为何我会如此伤心呢?

    我忽地想起昨夜在清都台,明月高悬,棠花如雪。

    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沉淀着满天的星子。我以为,那其中应当不仅只有恨意,或许还有些许不曾为外人道也的情意。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嘎吱声响起,房门被用力推开。

    我猛地睁开眼,只来得及捕捉到一角雪白无暇的衣摆,以及静姝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走了。

    他就这样走了?

    静姝声音穿过小孔,清清楚楚传到我耳里,好似十分委屈:“少箨哥哥,对不起,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39.

    怔忪间,阿笙讷讷唤我:“哥哥……我不知道会是这样,你、你还好么?”

    我侧过头,竟还能冷静地对阿笙道:“给我解毒。”

    她却摇头:“半柱香时间已过,药性早就散了。哥哥,我扶着你,你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原来毒性早就解了。

    是我刚才太过入神,才会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都未发觉。

    我动了动四肢,虽然毒性刚消,身子还有些疲软,但也不至于到了要别人搀扶才可以行走的地步,便婉言拒绝了阿笙的提议,自行扶着墙起了身。

    阿笙在一旁看着,神情愤愤:“唉!哥哥,我、我就说他是木头!”

    我没理她,只一心往门前走,使了狠劲将门推开,大声喝道:“真君!”

    面前空无一人。

    我这才想起这屋子是在侧面,便又跑到寻芳殿前,四处审视一番。

    果不其然,他还未走远。

    我急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一时口不择言,竟然直接喊出了他的真名:“伏清!”

    远处白色身影一顿,竟真的停了下来。

    我见他停下,以为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不禁轻吁了口气,朝他跑去。

    待我跑到他身后,他仍是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闭了闭眼,将心酸之意勉强按下,柔声道:“卿卿,你回头看看我。”

    过了许久,伏清缓缓回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尽是置身事外的漠然之色,凤眼微挑,冰凉如水。

    我最怕他用这种眼神瞧我。

    琳琅天阙初见之时,他便是这样看我。我之于他,好似一粒再渺小不过的微尘,在他眼中分不到分毫位置。

    我费了好大劲,花了好大的心思,好不容易……才让他能看到我。

    为何不过一夜,一切都变了?

    是我看错了,定是我看错了。

    我想起今日摘的花,手颤颤巍巍地伸入衣衫,将花拿了出来,递给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卿卿,昨天的花你没收下,我便……又采了一朵。不知这朵花你喜欢吗?”

    他立在原地,静静听我说完,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半晌,他抬起手,接过我手里的花,垂眼审度片刻,我还未来得及欢喜,便见他五指微收,将花震得粉碎,随后一扬。

    “往后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我如遭雷殛,愣在原地,双眼蒙上薄雾,快看不清他面容。

    想了想,颤声问他:“若是我、我不跟着你,你、你表妹,对,你表妹该怎么办呢?”

    伏清淡淡瞧了我片刻,终于开口:“她不再需要你。”

    我见他转身欲走,心里又慌又急,非要想出点什么留住他。

    对了。

    我连走两步,拽住他袖子,轻声道:“真君是不是忘了,还欠我两个愿望。”

    他背对着我,语气似有不悦:“松手。”

    我哑然,松开手,睁着眼痴痴看他。他利落解下腰间的玉哨,头也不回地抛给我。

    “你若是想好了,吹响这个哨子,株昭会带你来见我。”

    我默默看了会那玉哨,再抬眼时,他一袭白衣已在风中飘荡,渐行渐远,最后只留给我个遥不可攀的背影。

    我呆在原地,四肢百骸忽地涌出一股凉意,冷得我牙关发颤,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声,只晓得紧紧攥住他最后扔给我的玉哨。

    脑子里万千思绪,乱糟糟缠在一起,竟没有一件事是我捋得清、捋得顺的。

    静姝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柔柔喊我:“少箨哥哥。”

    闻言,我僵直而立的身躯才微微一动,回想起她方才看我的眼神,已摸不清她对我究竟是真心更多,还是全然的虚情假意。

    我张了张嘴,木然道:“事已至此,你何必惺惺作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