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她是流年不利,犯了太岁、触了霉头,如今看来……却是另有隐情。

    我默默看了会伏清,他身形本就清隽单薄,眼下更是凭空生出了些摇摇欲坠的意味,好似是一副脆弱不堪的模样。

    他在我记忆里,一向是个冷淡矜贵、高不可攀的霜雪美人。行为处事不缓不急、不骄不躁,仿佛不会被任何事困扰,也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我心里虽存了些顽劣心思,总想撩拨他露出些鲜活的姿态来,喜怒也好、哀乐也罢,总比成天板着张脸,当一尊毫无生气的冰雕要强的多。

    但真等见着他难过,我却又不忍心。

    约莫是他今日对我实在太温柔,让我有几分忘乎所以。我思忖再三,大着胆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见他没有抵触,又得寸进尺地钻进他雪白衣袖,握住他的手。

    周围分明是滚烫热意,他的手却冷得像块千年寒冰,摸起来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拒旁人于三尺之外。

    这些年来也不知吓跑了仙庭中多少位仰慕者。

    52.

    唉,说起这仰慕者,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是叫卧云真君。

    论起对伏清的喜爱程度,卧云当年许是与我不相上下。

    他曾当着众仙的面说道,他府上有九百多张伏清的画像,尽是他呕心沥血,亲笔所作。等画满一千张之时,他便要携着画卷上门提亲。

    实在是勇气可嘉。

    后来有日,杏花天主人酿出“凤凰泣”,广邀仙庭诸位仙友同乐,伏清与卧云也在此列中。

    那凤凰泣,书里写得玄乎,说即便是成神之人,饮上一樽凤凰泣,也能醉得浑不知事,还可如实梦见你心中所思所想。

    我对此是又好奇、又惊奇,死皮赖脸地缠着伏清好说歹说了许久,他才勉强答应带上我出去见见世面。

    凤凰泣十分珍贵,我不过一地位低下的小仙,断然是没那机会品尝,只能眼巴巴地守在伏清身边,看着他与众仙将杯中琼液一口饮下。

    伏清饮了小半杯,却没有如其他仙家一般登时倒下,手兀自强撑着头,扑棱着凤目盯着我瞧,眉梢眼底皆是春情,也不知还有几分神智。

    我觉得很是新奇,俯身叫他:“真君大人?你还醒着么?”

    伏清不语,脸却红上几分,神态有些楚楚可人。

    我一时哑然,伸手探向他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将脑子给喝坏了,却听伏清轻声呵斥:“你放肆!不许碰我!”

    话这么说,他的脸却一个劲地往我手上贴来,像极了欲拒还迎的姿态。我料想他清醒后,大抵也记不得今日情形,非但没将手拿开,还移了下去,捏了捏他的脸。

    伏清唇角向下撇了又撇,声音断续:“你不许、这么对我。”

    我几欲要笑出声来:“不许我这么对你,那你要许谁?”

    伏清垂下眼,竟认真思索起来。

    我与他挨得极近,连他根根睫毛都瞧得清楚,往下是高挺鼻梁,再下是莹润双唇,还泛着水光,再再往下,他衣襟上沾了几朵雪白杏花,几欲要与那身白衣融为一体。

    杏花娇繁,分明已是占尽仙庭春色。

    伏清为何比花还好看呢?

    我愣了神,一时间口干舌燥,心里绮思万千。

    不知这举世罕见的凤凰泣究竟是何动人滋味?我若是偷偷尝上一口,也不会有人晓得罢?

    未等我付诸行动,伏清已抬起眼,嘴唇张合间,冲着我无声地吐出了个字来。

    我看不懂唇语,还欲再问,却觉身后的领子被人提了起来,再一眨眼,我已被那阵怪力往后丢了出去。

    我结结实实地落在五丈远之外,落地还滚了两圈,等我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斯文隽美的黄衫男子,背着几摞画卷,腰间系着根毛笔,正在对我怒目而视。

    他气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你你 怎可趁人之危!”

    卧云素来与我不对盘,每次逮着了机会便要教育我一番。我当真无奈,连连叹气:“这话该是我问你吧,卧云真君。”

    卧云义正严辞:“若我方才不出手,清英守了多年的清白,就要毁在你手上。”

    这话说的,好像我真是个意图不轨的小人似的。罢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同他计较了。就算计较了又如何?我又打不过他。

    “是了是了,卧云真君路见不平,真乃侠肝义胆。”我悻悻起身,往他那处凑过去。

    他凭空变了张桌子出来,将身后的空白画卷拿出铺好,我看得一头雾水,杵在旁边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作画。”

    “作什么画?”

    我顺着卧云的眼神望去,看到支着头沉沉睡去的伏清,心里有了底:“杏花主人邀你共饮凤凰泣,你却来这里作画。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若不是此趟听说清英要来,我一步都不会踏入杏花天。”

    他边说着,手中的笔也是半刻不停,已在宣纸上勾勒出朦胧雏形。我见他认真专注,也闭上嘴,无声地在旁看他作画。

    他画技精湛了得,不过寥寥几笔,已将伏清神韵抓住大半。我连连赞叹,他却觉得不满意,废纸堆积一张又一张。

    等到最后,我险些睡着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听他大声道:“成了!”

    又觉得肩膀被人大力推搡,我忍着困意,敷衍地道:“恭喜恭喜。”

    卧云不满我的敷衍,两指将我眼皮分开:“仙庭之中有幸看过我作画的人屈指可数,你该觉得福气。”

    我眼神聚焦了会,才将画看个清楚。

    卧云真不愧有‘笔落惊风雨’之称,笔画虽不算多,却已将伏清神态描摹得入木三分,跃然纸上。

    我困意顿消,把玩着这幅画,不好意思地开口:“能否将此画转手给我?我……可以用其他东西跟你交换。”

    卧云想也不想,便道:“不行。”他卷起画收好,看我一眼,“加上这张,便有一千张了。”

    “……你明日就要登门提亲?”我想起他六年前当众撂下的话,不忍见他出丑,好心劝他:“倒是不必如此着急。”

    谁知卧云反问我:“我这些年来所思所想都是他,如何能不着急?”

    我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同他说伏清已有了心上人,是不会搭理他的。但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必也是不会信我的。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心里想着,你错了。伏清的心,可比这金石硬|了百倍千倍。不过我面色不显,微微笑起来,“那我在此提前祝贺卧云真君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卧云讶然:“你倒是豁达大度。”

    倒也不是。

    我祝贺他,只是因为他与我一样,都是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而可怜人之所以被称为可怜人,自然是因为他们永远不会有心想事成的那一天。

    卧云走后,我孤身背着伏清回到阆风宫。不想他看着清瘦,重量却不算轻,险些将我累得背过气。

    好不容易抵达寝宫,我也未假手他人,亲力亲为地将他放回床上,又依次将他外衣束冠取下。

    他墨色长发披散,如缎如瀑,闭目躺在床上,敛去周身料峭寒意,倒像个姿容秀美的女子。

    我之间不知,他散着头发的样子……竟比长发高束的样子要温柔几分。

    替他掖好被子,我本欲先行一步,可看着他难得温和的睡容,竟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伸出手,抓了缕他的发梢放在手心,自言自语地道:“你分明对我一点都不好......我怎会这么喜欢你呢?”

    他自然是不会回答我的。

    我便自问自答:“许是因为你实在太好看。”话出了口,我自己都觉得滑稽万分,不禁笑出声。

    笑后又觉内心实在空荡,却不知为何。

    最后,我在他身旁枯坐了一宿,直至天色渐晓,才起身离去。

    第25章 君不悟 其六

    53.

    果不其然,第二日卧云带着聘礼前来的时候,伏清虽还有些余醉未消,但听到其来意,脸拉得比当年听到我说要跟他双修时还长,已是怒极。

    然念及礼数,他没有直接送客,而是强忍着怒气坐在那听卧云口若悬河。我则站在一旁看好戏,离近了些,都能听见伏清已将扶手捏得咯吱作响。

    直到卧云展开昨日那幅画:“清英,这就是我方才说的第一千张画作,也是我平生最为得意之作,我为之命名为‘醉酒佳人’。”

    我听到佳人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一声,想着要糟。

    不出所料,伏清看见那画中内容时,面上已是半分表情也无,凤目凝霜,扶手已然被捏作齑粉。

    他寒声道:“卧云真君倒是画功了得,不知其余的画作,现在何处?”

    卧云欣喜,转头将醉酒佳人图交给我暂管,而后取下画筒,往前几步,殷勤奉上。

    “都在此处。”

    伏清接过,却是一眼都未分神去看。那画筒到他手上,下场形同扶手,遭风一吹,悉数变作粉末。

    他怒极反笑,语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醉、酒、佳、人?我生平最恨别人将我看作女人。卧云真君,请回。”

    语罢,递给我眼色:“送客。”

    我心领神会,上前几步,做出送客的手势:“卧云真君,要不……我送你吧。”

    卧云看看伏清,又看看我,半晌扯出个笑,故作潇洒:“这些画作如何处置,全凭清英你的意愿。事已至此,我便不叨扰了。告辞。”

    他说得潇洒,走得也潇 好吧,其实并不潇洒。地上平坦一片,他却险些将自己绊倒在地。

    只是我这次并不想笑,相反地,倒有些伤怀。

    一半是为卧云,一半是为我自己。

    仙庭中恋慕伏清的不在少数,只是大多人碍于他只可远观的冷清性子,从没有逾越过雷池半步。

    我和卧云,已是其中为数极少地愿意表露心迹的仙人了。

    虽然卧云总是单方面与我作对,我对他却并无敌意,反倒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情感。

    我看着手里的画愣了会神,忽地一跳脚,出门追上卧云的步伐。

    “卧云真君!你的画!”

    “原来还留下一张。”他回身,淡淡扫了一眼画卷,推给我,“这幅画与你有缘。弃之可惜,你留着罢。”

    “这不是你最为得意之作吗?”

    他摇头:“仔细想来,六年前那场千秋宴,我为崔嵬君呈上的那副‘人月圆’,才是我平生最为得意之作。”

    “众仙只道此画人月双圆,有红鸾天喜之象,却不知其中月非满月、人非良人……实在可笑。偌大个琳琅天阙,竟唯有清英懂我画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