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忧发问:“你的脸好红,是不舒服吗?”

    伏清拧眉,故作凶狠:“胡说八道!转过身去。”

    “为何要转身?”我不解其意,却还是乖乖听话,背过身去。

    伏清不答,自顾自地道: “十个数之内,你不许回头。”

    我又问:“十个数之后,你便不在了吗?”

    “怎么?”伏清这回总算是听进了我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颇为轻快,“舍不得我?”

    轻快过后,话锋又是一转:“不过你要明白,对小爷暗送秋波的人从长街头能排到长街尾。你不要以为耍耍嘴皮子、说几句好话,小爷就会对你另眼相待。”

    ……我有吗?

    虽然他老是说我自作多情,我倒觉得,他也未必能比我好到哪里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与他,就是半斤八两 彼此彼此。

    我本想就此截住话头,以免我二人间的误会越积越深。然而便在此时,我灵光一现,忽然记起我三百年前在干桑族时,想跟他说、却未来得及说出的话。

    “伏清。”

    我记起初见他时的场景,大雪纷飞,他一袭白衣,眉梢眼睫都落着碎雪,几欲和冰雪化作一体。

    “你还是穿白色最好看。”

    伏清不以为意:“你倒是说说,小爷穿什么不好看?”

    这番语气,我虽只听了几遍,却已经是见怪不怪。甚至连头也不必回,就能在脑中描摹出他那副明明得意,却非要故作冷漠的姿态。

    想着想着,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记得数十声。”伏清沉默了会,再度嘱托了我一遍,得了肯定回应后,才轻声道,“再见,少箨。”

    这么多年过去,难为他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依他所言,默念至第六声。

    到了第七声的时候,竟没有再念下去,鬼使神差地睁开眼,回过头。

    只见在那赤红天际,远远掠过一道洁净白光。仔细看去,原来是只通体洁白的仙鹤,羽翼舒展,轻盈穿过那片混沌红雾,又振翅尽数拨开。

    天幕这才得以重回明月风清,星若萤火之相。

    我仰着头,视线一直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直至它消失得彻底,才堪堪收回目光。

    原来他叫我转过身,是不要我看见他的真身。

    但他的真身这般好看……

    为何不让我看呢?

    101.

    我默然而立半晌,才抬起脚,慢悠悠地往先前的卖河灯的摊子走去。

    长街已不复歌舞升平之态。明灯犹自亮着,街上却是空无一人,只余下那些来不及带走的摊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

    我茫然四顾,找不到先前的河灯摊,也寻不见云杪踪迹。无法,只能寻个空椅坐下,耐心等着他来寻我。

    云杪曾同我说过,无论我在哪,他都会第一时间找到我。

    他说了,我就信。

    许是因为太累,等着等着,我眼皮便极沉地耷拉下来。最后实在撑不住,将头兀自一歪,靠着栏杆酣然入睡。

    102.

    眼前是刹那间的黑暗,随后光芒如织,密密麻麻地铺满每一寸土地。

    我曲身躺在地上,闷声不吭地忍耐着谩骂与欺辱。

    那群人打到后面,见这样实在无趣,也渐渐没了兴致,却也不甘就此离去,挨个冲我吐了几口唾沫,方哄然而散。

    呛出口血水,我艰难舒展开手脚,翻过身,平躺在地上。

    入眼是万里碧空如洗,好个艳阳天。

    我却只觉得遍体生寒,无一处暖意,好似身处无间炼狱。

    可

    即便每日都是如此,即便无人愿意与我交好,即便众生都将我视作怪物,我也仍需忍耐着活下去。

    娘亲既为我取竹字为名,便是盼着我能“生挺凌云节,飘摇仍自持”。

    是了,我命运生来坎坷,不为世间所容,那又如何?有朝一日,我定能如愿以偿地跳脱出这不堪命格,步步高升、渡劫成仙。

    到了那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先前欺我辱我之人,统统踩于脚下,教他们永世也再不能翻身!

    想到这里,我喉间嗬嗬作响,想咧开嘴笑一笑,却牵动嘴角伤口,疼痛难抑,最后只能勉强发出些嘶哑难辨的声响来。

    便在此时,我眼球转了几转,停在一朵花瓣上。

    它不知从何而来,乘风自起,在空中摇曳盘旋许久,似翩然的蝶。

    最后竟是轻柔落下,不偏不倚地覆在了我的嘴角,沁凉如冰。

    那花瓣香气素极雅极,一如眼前这人的面容。

    “哭了吗?”

    那人停下脚步,低头看我。他生了副秀致清明的好长相,此时温柔笑着,凤目弯起,仿佛聚着盈盈水光、脉脉情意。

    哭?

    我听见他的问语,有些疑惑,抬起手摸了摸眼角,举到眼前一看,竟真有晶莹水光。

    但我一点都不难过。

    或许是因为刚才真的太痛,我这才没忍住,不小心落了泪。

    “别哭。”他拿出一方帕子,将我眼角泪水拭去,又将帕子塞到我手里,冲我微微笑了笑,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的尾巴很好看。”

    我默然听着,五指不自觉地收拢,好似盼到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我要拼尽全力,将那手帕紧紧攥住,永远也不能再放开。

    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直到眼眶微酸,喉间也应景地梗的难受。终于,泪水如泄洪般争先恐后地滴落下来。

    我想要克制、想要压抑,却是无法,只能任凭自己在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眼前失声痛哭。

    这么多年来无休无止的欺凌辱骂没有让我哭出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为何、为何……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实在温柔,望过来的时候,情意绵绵,仿佛眼里只能容下一个我。

    又或者是因为,今日他发冠上垂下的这两根青色玉坠,晃得实在太厉害 就好像凭空生出了一根羽毛,在我心尖上不停地搔来搔去,既轻柔又难耐。

    这才害得我……害得我变得奇怪了起来。

    103.

    我是哭着醒来的。

    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好似蒙了层水雾,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我木然地想,我也不知这种情感是什么。若是硬要说的话,或许勉强称得上是……难过吧。

    只是为何会这么难过,好似感同身受,我也不明白。

    过了许久,泪水才勉强止住。

    我回过神,涣散目光重新聚焦,四周是帷幔轻纱、软塌香炉。

    原来我已不在东极长街上,而是回到了步月辇。

    既然回到了步月辇,我不禁叫了声:“云杪?”

    他冷淡地回应。

    我循声看去,云杪背对着我,支着下颌看向窗外,墨发松散束在身后,似水草迤逦在软塌。

    到了此时,我几乎可以笃定云杪还在同我生气,不然他不会连一句话都懒得敷衍我。

    我向云杪那边挪去,扯住他衣角:“你还在生气吗?”

    云杪仍不看我,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语气极为冷硬:“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皱起眉,“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不想让我打搅,我便不跟着,好让你们玩的尽兴些。你走前不是也夸我善解人意吗?为何还要不开心?”

    云杪沉默半晌,问:“你觉得我是在夸你?”

    “难道不是?”我不去琢磨他话中深意,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们走后,我去放了河灯。后来见东极出事,就回来找你们,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能坐下来等你。”

    “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来。”

    “实在太久了……所以我不小心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打动,云杪终于转过身。他脸上半分表情也无,极为冷淡,我却不太怕,又叫了声:“云杪?”

    “……怎么哭了?”

    他看了我会,伸手拭去我眼角泪痕,语气总算软化:“是我的错,以后不叫你等我就是了。”

    云杪顿了顿,又道:“但是,你不能再把我推给别人。”

    我见他不再生气,自然不敢火上浇油,连忙应道:“好,我不会再把你 ”

    没等我说完,云杪忽地拥我入怀。我将话咽回嗓眼,靠在他肩上愣神。

    他身上有股极淡的素雅清香,闻见这味道,我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此时又去而复返,甚至更为汹涌,眨眼间就将他那身白衣糟蹋得不成样子。

    云杪也不着恼,拍着我后背:“可是难过?”

    我默然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为何哭个不停?”

    我哽咽着,好半天才道:“方才等你的时候,我做了个噩梦。”

    “哦?”云杪语气轻柔,“什么梦?”

    “我……我梦见我是个怪物,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恨不得我赶快死。”

    “惟有一人不同。那人非但不嫌弃我,还将贴身的帕子送给了我,让我别哭,还夸我说、说……我的尾巴,很好看。”

    云杪放在我背上的手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