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自那夜暴雨后,族长对待我的态度,有了十分明显的转变。

    他往日看见我,恨不得指着我鼻子骂上两句才算舒坦。如今见着我,即便他脸上没笑,也要硬挤出个笑,再对我嘘寒问暖一番,似带着莫名的讨好之意,令我十分不自在。

    更为甚之的是,他不仅不再阻止我与云杪往来,还让我收拾行囊,搬去与云杪同住一间府邸。说是这样伺候饮食起居更为方便,还可增进我二人感情。

    他不是常说,冠神族振兴在即,不让我动些出格的歪心思,也不容我与云杪出任何差错吗?

    如今怎么毫不在意了?

    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得闲去寻了趟云杪。

    他向来对我百依百顺,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这次也会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谁知,云杪听了我的来意后,只是摇头,无论我问什么,都避而不答。直到被逼得急了,才抬起头,微微笑着看我,言简意赅地说了四个字。

    “我也不知。”

    相处这么多年,我对云杪脾性虽称不上了若指掌,但也算略知一二。有些事他若是不想说,即便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吭一声。

    不过说与不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毕竟云杪平日里也极少吩咐我做事。因此搬去他府上,于我而言,只是换个地方伺候花草罢了。

    113.

    一日闲聊中,我无意间听阿笙说起了东极的事。

    她道,东极少君,也就是伏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寻着了那帮妖界余孽极为隐蔽的栖息之所,将其挫骨扬灰,为首的庚寅则被斩下头颅,悬于城中,以此证道。

    不久后,他便要接任东极主人之位,请帖已分发至九疆六界各地,邀之共赏盛景。

    我默默听着,有些出神。

    伏清曾说过,若是可以,他不想接任东极,反而更愿做个了无牵挂的散仙。

    所以为河灯题字的时候,我想不到能为自己许什么愿望,故而擅作主张地替他许了个愿。

    盼他能够如愿以偿,从此潇洒无拘、任游天地。

    如今看来,却是事与愿违。

    114.

    伏清继任大典那日,正逢祥云入境,仙鹤盘旋,粼粼碧波之上,浮着银花玉雪,碧雕高台。

    他身着曳地白衣,缓步行过台阶,登上高台,随后在一尊脚踩莲花、双手微张的天女雕像面前,屈膝而跪,深深一拜。

    天边传来鹤唳之声,天女雕像似有感应,周身浮起淡淡微光,也为之应和。那微光先是弱极,后而大盛,刺目光华之下,一块鎏金令牌穿云破雾而下,滞于半空。

    伏清双手接过东极令牌,举至头顶,又是一拜,方才起身,伸开两手,在旁候着的侍女便将一件大氅披上了他的身子。

    那大氅是极为庄严沉重的黑色,缀着黑翎、滚了金边,又在衣摆处绣上了数只翩然仙鹤,色若霜雪,头顶丹红。

    我听到旁人窃窃私语,说这件黑色大氅是历代东极主人的象征,代表着责任与使命,一旦穿上,就再不能脱下了。

    责任与使命……这真是他所愿吗?

    我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去。

    这碧雕高台上,不知使了什么把戏,竟栽了大片的玉兰花,远远看去,有如雪涛云海,翻涌不止。

    伏清身姿挺拔,立于这片凡间云海中,墨发半束于银冠之下,耳边垂下两根红带,串了几颗殷红赤珠。

    他居高临下地环视四周,而后开口,声音平淡,却十分铿锵有力,清楚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自今日起,东极咸阴,便由我伏清接任。在场诸位,可有异议?”

    仅过了数百年,他周身气势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再不见 丽明艳,只余下庄重肃穆,令人望而生畏,只敢作远处观。看起来,像尊毫无生气的人塑冰像,不若我当年初见他时的万分之一灵动。

    即便这样……也是好看的。

    我看得出神,恰好与伏清视线相对。我竟有些莫名欢喜,下意识地扯出个笑,冲他颔首示意。

    他视线却一顿不顿,似是不屑在我身上停留,极快地移了开来,神色漠然。

    笑意僵住,我缓缓收平嘴角,低下头。

    或许是人群太多,所以他并未注意到我。

    115.

    大典过后,便是宴席。

    云杪在宴席举行前被人唤走了。

    他与那人简单交谈几句,只转头与我说有要事相商,让我在原地稍待片刻 他好像总是有许多事要忙,却不愿告诉我是什么事。

    他不说,我就不会问,乖乖地在门口候着等他。

    眼看着宾客都入座的差不多了,云杪还未回来。百无聊赖之下,我打了个哈欠,生出困意,头轻轻倚在门上,已有些神志恍惚,险些就这样睡过去。

    忽地,我听见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远及近。我登时打了个激灵,睁开眼,远方垂着沉沉夜色,隐约勾勒出来人的清隽身形。

    起初没看仔细,我还以为是云杪回来了,等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那身形并非云杪,而是伏清。

    看到他,我便忍不住想亲近,唤道:“伏清。”

    他却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

    我只当他是没听见,也并不在意,伸出手拉住了他,面色诚恳:“虽不知继任东极主人是不是你心中所愿,但无论如何,今日还是要祝贺你。”

    伏清被我拉着,总算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我与他相接的手上。半晌,冷冷开口:“你的祝贺,又有几分真心?”

    他这句问话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若我同他说,木本无心,从来没有什么真心可言。但那日我许愿时,却是认真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开心,也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荒谬。

    他见我不答,缓缓抬眼,浅灰色眼珠透着冰凉的光。

    “三分?一分?”

    顿了顿:“还是,根本就没有真心?”

    “怎么会!”我不自觉将他衣袖攥得更紧。

    他今日语气实在古怪,透着十分明显的敌意。

    怎会有敌意呢?我与他……难道连朋友,都称不上吗?

    斟酌着措辞,我嗫嚅开口:“我、我不知要如何跟你说。或许我二人间存了些误会,但我确实是将你当作朋友,也是确实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开心,这些都不是假话。”

    “朋友?”伏清忽地冷笑,“四百年未见,你倒丝毫未变,仍喜欢惺惺作态。”

    “你说什么?”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昔年我行差踏错,落得遭人生厌的下场,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故不求他人谅解,只求莫要路过倒踩一脚,而你 ”说着,伏清使了力,挥开我拉住他的手,而后理了理衣袖,拂去上头灰尘。

    “你当时对我百般羞辱,今日见我得势,又腆着脸凑过来。‘廉耻’二字怎写,想必没人教过你吧?”

    我并非没被人当面羞辱过,但今日听他这样说我,我却觉出了几分难堪,怎么也做不到云淡风轻。

    “你怎么这样说我,我何时对你百般羞辱过?”

    “……看来你记性确实不太好。”

    伏清冷冷瞥我一眼,抬脚往前,像是一刻都不愿与我多待。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是怀着什么样的情绪,竟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伏清,我是真的……将你当作朋友,也是真的……希望你一切都好。”

    伏清头也不回地将殿门推开,只留下这样一句话:“想与我做朋友,需以真心来换。”

    “你有吗?”

    那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极快地湮没在殿门内的丝竹声中,连一道涟漪都未惊起。

    殿门缓缓阖上,将那道身影关在其中。

    他没有回头。

    116.

    云杪找到我的时候,我神情有几分失魂落魄,他接连唤了我几声,才将我的魂给召了回来。

    “你回来了?”我勉强笑笑。

    他抚上我的脸,语气低柔:“方才路上误了时候。你若是等我等的生了气,想怎么罚我都行。”

    我自然是不敢罚他的。

    垂下眼,摇了摇头:“我们进去罢。”

    我与云杪进殿的时候,宴席显然已是过去大半时候了。其间觥筹交错、鼓乐齐鸣,海玉明珠大放光华,地面以鲛绡铺陈,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这分明是穷极毕生也难遇上的盛景,我却提不起什么兴致,只默默跟在云杪身后,抬起头,看向坐在首座的伏清。

    他今日并非一人,身旁还坐了个长相秀丽温婉的女子,瞧着十分眼熟。

    我想了想,终于记起,当年我在东极夜市闲逛时,不察间与她相撞,河灯掉落在地,便是她将我的河灯捡起,还向我打听过一个人。

    之前为何没发现,原来她与伏清长得极为相似。

    或许是我目光太过赤裸,引得那座上女子向我频频投来目光,眉梢眼角皆是温柔笑意。

    伏清却只是面无表情地默默饮酒,一眼也不看我,只有在与身旁之人交谈时,才会展露片刻笑颜。

    我看着看着,又走了神,连云杪停下也未发觉。他循着我的视线看去,握着我的手愈发用力,语气微沉:“少箨,在想什么?”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为何不走了?”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我半晌,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克制住了,最后只是淡淡道:“该入座了。”

    我低头看去,发觉席间只留有一个位置,大抵已有了数,轻声道:“你坐吧,我在旁候着就好。”

    云杪却不肯,执意让我入座。我自然不能逾矩,连连摆手,与他僵持不下。

    此举过为张扬,引起上座之人的注目,有个温婉女声缓缓道:“少了个位子?我这便唤人再添一个。”

    我转过头去,那声音正是出自伏清身边的女子。她凤眼盈盈,见到我,又是轻柔一笑。

    我正想道谢,却听云杪先我一步开口:“多谢 主,但我想……已无必要了。”

    我咽下要说的话,疑惑看他,只见他撩起衣袍,径直入了座,随后竟拉起我的手,不知用了几分力,就把我扯弯了腰,顺势揽到了他怀里。

    我后背贴着云杪的胸膛,听他道:“你不愿独坐,我也不愿独坐。既无办法,那你坐在我腿上便是。”

    他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