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我如此,更是步步紧逼:“那为何还要答应同他成亲?”

    为何会答应与他成亲?

    我不记得了,明明那日拒绝的话已是抵在舌尖呼之欲出,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我真的不记得了。

    “倒是我忘记了,你向来都是虚伪之徒,嘴上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

    她见我沉默不语,面上讥讽之色更甚。

    “他这些年来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有数罢?若你还有些许感恩之心,今日就莫要反抗我,乖乖受死,也算你对他最大的报恩了。”

    末了,她补上一句:“伴生枝而已,没了可以再选,不过荒废个百年时光。你若是活下来,却是隐患无穷。”

    “何况……你先前不是最不屑天命吗?如今像一条狗一样的活着,你竟也能忍得下去?便让我送你上路,于你于他,皆算是一桩好事。”

    听她此言,我只觉眼前幻象频生,过往景象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地在我眼前掠过。

    看得久了,才发现无论是哪件事,皆挑不起我一丝一毫的情感。我默默想了许久,终于惶然垂首,发觉这数千年来,我竟真的活得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有快乐之事吗?没有。

    有悲痛之事吗?亦没有。

    想来她说的对,却也不对。我眼下这样活着,甚至还不如一条狗。

    我既已是如此,何必还困住云杪不放?他与我不同,他是天命所归,理应早日飞升,而不是留在冠神族与我成婚,蹉跎岁月。

    他对我太好,若是要还债,也是我还给他才是。

    我不再反抗,轻声道:“你杀了我吧。”

    123.

    神木无心,因此寻常刀剑,伤不了我分毫。

    若真要求死,唯有火刑一途。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火种,置于手心,轻轻吹气,那簇火苗便灿然而落,及至地面时,化作烈焰火海,滚滚硝烟而起,竟将我眼角沁出了几滴泪。

    我环膝而坐,静待死期。

    耳边混杂着传来极轻微的喃喃低语,随后携着这愈演愈烈的火势,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令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您不是说,天命终可违吗?

    为什么族人都死了,我们也被困在火里,永远都出不去了?

    好疼。

    王,我们好疼啊。

    我战栗不已,只能闭上眼,紧捂住耳朵,将头埋入臂弯。这些声音却仍是阴魂不散、无孔不入。

    “别说了。”我乞求道,“求求你们别说了。”

    “为何不敢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呢?”

    睁开吧……

    睁开吧……

    我将眼睛闭得更紧,却被无形外力揪起头发、撑开眼皮,被迫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那是数排被火烧得焦黑的身体,或是断条腿、或是缺条胳膊,却无一例外地,顶着已不成形状的五官,冲我张开嘴,露出其中干干净净的口腔。

    没有舌头?

    他们没有舌头。

    我惊得用手撑地,身子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好疼啊。”他们木然开合着双唇,发出的声音凄婉哀绝,“真的好疼啊。”

    我惶然而顾,眼前景象被白烟晕开,显出雾蒙蒙的色调,最后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就当我要陷入沉寂黑暗时,旁侧忽然冉冉升起一簇明火,随后接二连三地,在我眼前燃起一排明烛,指出通向前方的路。

    “别怕。”那个声音说,“我带你走。”

    124.

    醒来的时候,有人正趴在我手边,看样子是已经睡了过去。

    我想起那些火中焦尸、凄厉问语,仍觉余悸未消,睁着眼发了会呆,才缓过神,想将手抽回来。

    那人却是浅眠,登时醒转,抬起脸,露出眼下两道清晰水痕,哑声道:“哥哥,你终于醒了。”

    她头上已没有那流云簪,腕间也是光洁一片,被水浸润的眼睛清凌透彻,担忧地注视着我。

    这才是阿笙。

    我如释重负:“你没事就好。”

    闻言,阿笙眼眶又红了起来,语无伦次道:“究竟是谁伤你?你伤得好重,我好怕你醒不过来。但云杪哥哥说,你会没事的,也是他救了你。”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问道:“云杪现在在何处?”

    提及云杪,阿笙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支支吾吾着说:“他……他要静养几天,现在应该在府上罢。”

    我颔首,示意她将我扶起身,随后下床寻了件外衣披上。

    阿笙不停地劝我再躺几日,我并未与她多言,只说有要事与云杪相商,一刻都不可再耽误。她见我神情严肃,也不再勉强。

    推门出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天气已然入了冬。

    阿笙伸手探了探温,见我衣着单薄,执意让我披件毛领斗篷再走。我拗不过,也只能依了她。

    去云杪府邸的路,以往我走着总嫌太长,今日却莫名觉得有些短,好像只是一眨眼,便就到了。

    我在他门前沉默地站了会,才抬起手,做了个叩门的动作,却迟迟不落,神情稍微恍惚了片刻 当然,也仅是一瞬。

    轻阖上眼,再睁开时,我已恢复面无波澜的模样。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沉声道:“云杪,是我。”

    那窗棂纸先前还透着明光,却在我声音落下之际,倏忽熄灭了,只传来一声:“少箨,我今日不方便见你。你先回去,可好?”

    我置之不理,只将门一把推开,踏了进去。

    屋内是死水般的黑暗,我不敢在黑暗中久待,轻微瑟缩了一下/身体,便想燃起指尖明火。然而,不待我伸出指尖,上方已徐徐落下海玉明珠,浮在我身侧,洒下朦胧清光。

    “别怕,现在可会亮些?”

    我怔了怔,“嗯”了一声,循着这声源看去,依稀窥见一扇翠竹屏风,大抵推测出云杪的方位,抬脚要往前走去,却听他说:“别过来!”

    语气不复从容,倒是听出些无措之意。

    云杪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语气颇为古怪,顿了顿,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缱绻:“你先回去,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闻言,我停住步伐,隔着屏风道:“我来这里,只是来说两件事,说完我就走。

    “第一件事,你打算何时飞升?”

    “我与你说过了,飞升一事,修为、气运缺一不可。此事并不在我掌控之中。”

    果然还是这句说辞,可我已不会信。

    “当真是因为气运久久不至?”我轻声道,“你不要再骗我了。你只需告诉我,这些年来,你是因为我……所以才迟迟不飞升,对吗?”

    屏风后的声音忽然止了。

    良久,云杪再开口时,语气已是微冷,带着霜雪一般的料峭寒意:“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些?”

    “是谁已不再重要。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委屈自己,那大可不必。”

    “这数千年来,众人如何轻视我,你应也是有目共睹。当然,我自知我仙格残缺,难有所成,他们如此待我,也是应当,只是时间久了,我亦会觉得疲惫,亦会想早日解脱。”

    “你待我一直很好,我……十分感激,可若你是真心为了我好,就请你早日飞升。这样我身死之后,也可再入轮回,得以自由。”

    见云杪一言不发,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第二件事,是关于阿笙。她心思单纯,涉世不深,以后没了你我照拂,在冠神族许是如履薄冰。若是可以,你成仙之后,便将她带在身边罢。”

    “若是不可以……也希望你能为她寻个好归宿,算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我说完后,周围空气霎时静了,仿佛落针可闻。许久,才传来一声茫然问语:“那我呢?”

    我不假思索地开口:“你是天命所归,不应为了我虚掷光阴。以后没有了我,你只会过的更好。”

    云杪声音似是压抑着诸多情感,每个字都说得困难:“你凭什么觉得……没有了你,我会过得更好?”

    “你走之后,在琳琅天阙上,整整三千年,我都未曾阖过眼。”

    “起先我只是不敢睡。我怕睡着了,你却不愿意入我的梦。到了后来,我竟更怕……我怕你入了我的梦,但没有话要与我说。”

    “即便如此,你也觉得,没有你,我会过得更好吗?”

    “前尘往事,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眼眶微涩,却仍是坚持,“只是我万分笃定,没有我,你一定会过得更好。“

    云杪沉默许久,才极轻地道:“以前你总是不愿与我分开。现在我想陪你久一些,你却不肯了。”

    我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过了会,眼前景物忽然变得朦胧起来。

    海玉明珠的微光渗入我的眼里,碎成了千千万万粒光点,而我伸手抹去,才发现那是一滴悬而不落的泪。

    哦,我原来又哭了。

    这滴泪是为云杪而留吗?若是我能明白,就好了。

    隔着一扇屏风,我们二人似是遥遥对望。

    我伸出手,指尖蜻蜓点水地碰了碰屏风上的翠竹浮雕,随后极快地收了回来。

    “再见,云杪。”

    第50章 落月满屋梁 下

    124.

    我与云杪的婚事虽是告吹,但族人情绪仍是高涨,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因为三日后,云杪便要在逐春崖上渡劫飞升。

    此事早在我意料之中,因此阿笙告诉我的时候,我并未觉得惊讶,反而仍是悠哉地刻着手中木雕,只想着既然先前答应了要送她一个,那便不能食言。

    阿笙从少妤口中得知了答案,却还是红着眼,不死心地追问我,是否三日后,她就再也见不到我。

    我停下手中动作,看了她一会,叹口气,伸手将她眼角泪水拭去,轻声道:“别哭了。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