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几簇因为害怕黑暗而召出来的火苗竟已莫名熄灭了。昏暗夜色中,我按耐住不安,心跳越发急促,拼了命地瞪大眼睛,想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无论我如何努力,也只能捕捉到一个轮廓的剪影。

    是谁?

    眼见那人就要走了,我不自觉地伸出手,抓住他的一角衣衫。

    “你是……”

    话出了口,我却止住声,没有再问下去。

    算了吧。

    即便是相识相知之人,也不过是今朝相逢,明朝逝水,我又何必抓着不放,非要问个究竟?

    我改过口,轻声道:“多谢。”

    那人沉默着,使出的力道不轻也不重,将衣角从我手中抽了出来。

    耳边似有玉坠轻响,不过很快地,声音便远了。

    我打了个响指,方才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了起来,再环顾四周,已是空无一人。

    第56章 惜分飞 其三

    137.

    那人走后,我望着空中那几簇寥落火星,睁着眼捱到了天亮。

    直至天际微白,丹红初映。 像很多年前安抚阿笙时那样,我摸了摸碑顶,仿若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哥哥晚些时候再来陪你。”

    我已决定今日回一趟琳琅天阙,将身上的令牌物归原主。

    这令牌既是东极主人的象征,那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信物,我已擅自将此物据为己有许久,实在不妥。眼下也到了该归还的时候。

    等还了令牌,我与伏清之间……便该再无瓜葛。这之后,我要离开琳琅天阙,去个没有人知晓的地方。

    余生,或许只能与悔恨终日相伴。

    再抬眼时,我已踱步到了干桑结界之处。

    那守卫见我有离去的意图,立马伸出一臂,将我横拦了下来,语气冷硬:“帝姬有令,这两个月,你不得外出。”

    她手中分明拿捏着我的命门,为何还是放不下心?难道让我去赴那场约,于她而言,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我心头存疑,但面上不显,仍是好声好气地道:“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那守卫不为所动,杵在我面前,像一尊入古多年的雕像。

    “那叫你们帝姬出来见我,我亲自同她说。”我念及他是奉命行事,一腔怒火隐而不发。

    他却道:“两个月就是两个月。帝姬如此交代,便是毫无回转之意,请回。”

    “你 ”我一阵气结,眼神渐冷,“你们现在这是想要软禁我?”

    我向来不喜多生事端。

    况且我对那捆金索十分忌惮,若无应对之策,我不愿莽撞出手。然他人若是一欺再欺,我也没有再忍耐下去的必要。

    将手悄然别到身后,掌心风刃凝聚成形,已是蓄势待发,正在寻找一击得手的好时机。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守卫面色微变,突然撤下了手臂,毕恭毕敬地道:“参见崔嵬君。”

    我听到这三个字,背脊蓦地僵硬,灵力失去控制,风刃散逸成了一缕微风,冉冉而逝。

    我将手徐徐握紧,垂至身侧,不敢回头去看。

    “免礼。”那声音稍稍一顿,“因何在此争执?”

    守卫礼毕,仍是低着头,不敢与之直视:“是奉了帝姬的命令,以两月为期,不可让此人出干桑一步。”

    “哦?”似是有了兴致,一阵脚步声渐渐向我逼近,停在了我面前,“原来是你。”

    我已决心不再和他多有牵扯,然而眼下情况特殊,我实在不好转身就走,只能盯着地面,道:“参见崔嵬君。”

    他没有应声,视线落在我身上,像网。

    好半晌,声音再度响起:“这是犯了什么错?”

    “这……卑职不知。卑职只是奉命行事,一切皆是帝姬的安排。”

    崔嵬君淡淡道:“昨日是当众离席,今日是软禁他人。是我平日太惯着她,才教她如此肆意妄为?”

    那守卫自知失言,一时间冷汗直淌,声音发颤:“帝姬她 ”

    “不必解释。”崔嵬君截过声,“让他走罢。”

    那守卫几欲崩溃,忙道:“万万不可!若是此人一去不回,到时帝姬怪罪,卑职只怕难逃其咎!”

    “你怕他一去不回?”

    崔嵬君沉吟片刻,忽地转头看我。我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将方才的目光收回,便被他抓了个现形。

    他与我目光相交,竟也是微微一怔,却很快收整好情绪,问道:“你会回来?”

    我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我明白这句话一出,所有事情就都有了转机,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我会回来。”

    得了答案,崔嵬君毫无留恋地转开眼:“你可是听见了?既然顾虑已消,那人我就带走了,之后帝姬若是问起此事,就叫她来寻我。”

    “……是。”

    到底迫于崔嵬君的身份,守卫神情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做争辩,只能咬牙服了软,眼睁睁地看着我跟在崔嵬君身后,大摇大摆地离去。

    出了结界之后,景象豁然开朗。

    遥遥便能瞧见,有只朱鸟正卧伏在地面,背上驮着一顶步月辇,翎羽如流缎散开,根根皆是色泽明艳,色若流朱,像一团误入尘世的燎燎灵火。

    那朱鸟旁还蹲着个侍从打扮的少年,手中百无聊赖地揪了一握翎羽把玩。他无意间抬起头,见到了崔嵬君的身影,登时一跃而起,跑了过来,喜道:“主人!”

    崔嵬君颔首,二人并肩而行。

    我本就跟在他身后,此时见状,将脚步放得更慢,与他彻底拉开距离。

    崔嵬君似有所感,突然停下步伐,回头看向我:“为何不走了?”

    灵闺也跟着他回头,见到我,脸上笑意尽褪,眉头紧皱起来。

    我被他们这样盯着看,很是不自在,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我想走慢些。”

    “说谎。”崔嵬君眼底尽是冷淡之色。与对待旁人不同,面对着我,他仿佛连温柔都不想假装。

    “你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躲我?”

    他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却好像已是肯定至极。

    “没有。”我心虚道,“是您多虑了。”

    “……是吗?”他挥手示意我向前,“那就过来。”

    那半张脸掩于面具之下,我看不清他此时神色,也不再与他灵识相连,捉摸不透他究竟是何心思,一时间忐忑万分。

    崔嵬君放下手,定定道:“过来。”

    或许是习惯在隐隐作祟,我听见他这个语气,下意识觉得胆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跟着他的步伐,快登上步月辇。

    我暗道不妙,将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我此趟要回琳琅天阙,恐怕并不同路,还是不劳崔嵬君费心了。”

    语罢,我想就此悄然离去,却被他攥住肩膀。

    我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力道暂缓,但没将手松开:“同路,上去。”

    挣脱不得,我只能坐上步月辇。灵闺手里撩着帘子,神情有些不乐意,恨恨剜了我一眼。

    步月辇上的摆设一如从前。

    我端坐着,举止拘谨,生怕崔嵬君突然发难,令我招架不得。

    然而万幸的是,他方才好像只是一时兴起,才将我留在辇车上。回去的路上,他默然不语,支着下巴,闭起眼小寐。

    那双长睫沾着细碎日光,像是覆了层莹莹霜雪。

    我心头愧意更深,指尖如蜻蜓点水,轻触那一头银发,又很快收回来。

    轻捻了捻指腹,那触感虽然短暂,却是真实存在。今日之后,我会将这感觉永远记住,再不会忘怀。

    又过去很久,我看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敢轻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138.

    到了琳琅天阙后,我内心已是煎熬万分,一刻都不想在辇上多待。然转念想道,若是不留下只言片语就走,又显得我过于绝情。

    看了眼崔嵬君,他仍闭着眼,一副还没有醒转过来的模样。见状,我反倒松了口气,或许是因为知道不会得到回应,道别的话说得顺畅许多:“谢谢你载我一程。还有……再见。”

    语落,他果真毫无反应。

    我叹气,撩开帘子,跳下辇车,向阆风走去。

    这时身后有人叫住我,我回头看去,竟是灵闺。

    “主人有话叫我带给你。”他瞪着我,脸色极为难看,像是与我多说一句话,他便会折寿十年,“他叫你不要回去了。”

    我讶然:“你说什么?”

    灵闺冲着我翻了个白眼,语气有些幸灾乐祸:“他让我说,干桑你不必再回。今日之后,你与他,还是永远不要再见了。”

    第57章 诉衷肠 其一

    139.

    不要再见了?

    我怔了怔,视线越过灵闺,向后看去,朱鸟不知何时已跃入云海,拨云而去,那人也不知何时下了辇,正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我知道,他不会回头了。

    在步月辇上,他其实早就醒了,又或是从来就没有睡着过。一直闭着眼睛,是因为觉得与我无话可说吧。

    我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即便曾经因为某些契机而走在一起,也终究难以长久。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如今终于到了分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