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会过的……比我好。

    辛沉默许久:“少箨,都说当局者迷,我只觉此言甚佳。人在局中,总会顾虑太多,落下许多错棋。”

    “你可知,我为表哥他承担毒火,是我自愿,与他无关,他不亏欠我什么。方才那个故事,剜心的人,亦是自愿,与你无关,你也不亏欠他什么。何必非要画地为牢?”

    我想打断她、想反驳她、想告诉她这些事根本不若她说的这般简单。

    她却不给我半点开口的机会:“当然,会愧疚、会不安,此为常情,我能理解。然而于芸芸众生之中,又有几人能做到谁也不亏欠、谁也不辜负?想要雨露均沾,却伤了内心珍视之人,这并非善良,而是愚蠢。”

    “不妨问问自己,最喜欢的人……最想要陪在他身边的人,究竟是谁?既已错无可错,不若就将错就错。抓住当下所能抓住的,莫要再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顿住声,心里万分烦乱。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所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听得清楚仔细,也试图想问自己要个答案,却始终无果。

    这时,忽然传来数下叩门声, 辛应道:“进来罢。”

    大门被推开,进来一位端着药汤的仙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辛默然。

    她放下手炉,起身接过药汤,转头看我:“我已经将话说到这般地步,你现在可愿意与我一同去看看表哥?”

    我紧蹙着眉,心知此时我应当断然拒绝。情之一字,就该当断则断,不然徒留烦扰。

    痛苦不过转瞬,时间会冲淡一切。

    想得分明周全。但这些念头碰见伏清二字,便极为轻易地分崩离析。

    我念及他此时情况不容乐观,就已方寸大乱,怎么也无法做到决然离开。

    挣扎许久,我颓然败下阵,再度屈服于本能,缓缓点头。

    原因是为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或许只是因为我实在太想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不让自己遗憾的答案。

    第58章 诉衷肠 其二

    141.

    我随着 辛穿过长廊,来到伏清寝宫。在门前,她忽然停下脚步,转手将药汤递给我,而后推开门,却迟迟没迈步。

    我问:“ 主,不进去瞧上一眼吗?”

    “我……曾经夺走表哥很多快乐。”她摇头,似是释然一笑,“但现在,他自由了。”

    “他会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任游天地,再无拘束。”

    语罢, 辛在我后背极轻地推了一把,我脚步便顺势向前,迈入屋内。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

    背着光线,她变作黑色剪影,再看不清面容。

    “原来成全这两个字,做起来并没有我想象的难。”她抬起手,轻点向胸口位置,“求你对表哥好一些。”

    不等我回应,她径自将门合起,留下满室寂静。

    过了一会,脚步声才响起来。

    渐渐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142.

    已是要临近入夜。

    我走到桌前,点起一盏明灯。

    借着这抹光亮,我垂眼看去,地面散落着一地的碎瓷片,杂乱不堪,角落里甚至还东倒西歪地放着几罐拆了封的酒坛子。

    酒坛子……也是稀奇了。

    我平日里很少瞧见伏清饮酒,且他酒量似也不佳。先前在杏花天,不过一杯凤凰泣入喉,他已醉得不省人事,最后还是被我背着才回了房。

    想起那日情形,我面上不自觉带上了点笑,却又很快收起。

    多想无益。

    毕竟他已不是那时的他,而我也不是那时的我。

    手里端着药汤,我小心地避开这些瓷片,慢慢走进内室,站在了伏清床边,低头望向他。

    他仅着了一件里衣,侧身而躺,乌发倾泻而下,将半张脸的轮廓堪堪遮住,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

    看来是睡着了。

    我将药汤放下,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会,伸手替他将作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伏清肤色本就白皙,如今更是连一丝血色都窥见不得,轮廓亦是清减不少,憔悴得已快让我认不出。就好像,是一根燃至尾声的风中残烛,微弱得随风一吹,便要灭了。

    指尖触感冰凉,我却像是被烫到,冷不防地收回了手。

    离火境与苍阗一战后,伏清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凭借砚冰,也不过是添了几分生机,治标不治本。这之后,少说也要有百年之久,他需静养调息,不可再妄动灵力。

    伏清旧伤未愈,却还耗费心神为我续命…… 这样做的代价,恐怕他穷极一生,都再难问鼎天道。况且他如今虚弱至此,若是再不作为,就连命数也要尽了罢。

    伏清……也会死吗?

    不过动了个念头,我便心痛难抑,方才那只碰过他的手,也好似有了感应,颤抖不止。

    我露出些许茫然神色。

    或许 辛说的不错,我从来都不了解伏清,也不明白他。

    十年前,我借着心头血之名,与他表妹命运相连,从此理所当然地留在了他身边,恨不得日夜缠住他不放。而他厌恶我至极,却迫于形势,才不得不放任我至此。

    他对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我都历历在目、犹存在耳,更是时时回想、不曾忘怀。

    那其中,哪有一丝一毫的情意呢?

    他却对我说,他早就对我动了心。

    我蹲下来,脸搁在床头,与伏清靠得近了些,沉默地望着他。

    就算他真的对我动了心,事到如今,我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窗棂大敞着,寒风袭卷而过,将屋内的酒气散的很淡。然伏清身上的酒气,不消我刻意去闻,都已是浓郁得化也化不开。

    脑中思绪千万,偏又形同虚无。

    我有许多话想说,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跟眼下情形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去的话。

    “以后少饮些酒。你身上,还是梅花的香气更好闻些。”

    不知是不是我的声音大了些,打搅了他的好眠。那双纤长睫羽颤了颤,颇有要睁开来的趋势,看得我心慌不已。 幸而他最后只是稍稍翻了个身,并没有真正清醒。

    覆在伏清身上的被子因为这个动作向下落了一些,我探身向前,想替他将被子掖好。

    此时离得近了,细看之下,那雪白亵衣有处地方正隐隐渗出血迹。

    我犹豫片刻,还是探向他的里衣襟口,没使几分力,便将那衣襟扯开些许。

    映入眼中的是无数狰狞疤痕,蜿蜒交错,一路匍匐向下,仿佛化身为形容可怖的毒虫,盘踞在他的心口处,硬是毁去了那一身细腻姣好的雪白皮肉。

    渗出血迹的那道伤痕,看上去像是新添不久,一个动作便又撕裂开来,争先恐后地涌出一粒又一粒的饱满血珠。

    我还未来得及心惊,又在那道新伤之上,瞧见了一颗朱砂痣。也不知这究竟是何人提笔点就,色泽殷红得就连那几粒血珠都要逊色几分。

    如同受了蛊惑,我不住向前靠去,每靠近一分,那颗痣便红上一分,连带着我的眼尾都微微发烫。

    耳边应景地响起无数幻听。

    我顾不得自身异状,不自觉地伸出手,就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有人制住我的腕骨。

    声音似是忍耐:“看够了?”

    我闻言一惊,猛地抬头。伏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面色漠然地看着我。 柔情蜜意、眼波如水,早已不复存在。他好似收整好全部情绪,又重新变回了十年前琳琅天阙上那个寡言少语、冷肃庄严的清英真君。

    眼里容不下任何人的影子 尤其是我。

    他甩开我的手,指尖微动,弹出一道气劲,便将我推离至三步之外,而后起了身,从旁边扯了件黑色大氅披上,又拢了拢衣襟,遮去那无数斑驳伤痕。 我喉咙阵阵发紧,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你胸口的伤……”

    伏清抬眼,灰眸浅淡,眉目似是积攒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冷得令人发颤:“与你何干?”

    我无言而对,只能改口道:“我是来给你送药的,听闻你生了病,我 ”

    伏清冷声打断:“药已送到,你可以走了。”

    不对,我不能走。

    那仙娥既是将药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这就说明是伏清不愿服药。我若就这样走了,这药要么就是倒了个干净,要么就是置于原地,等着被下一个仙娥收走。 我语气坚持:“你将药喝了,我就走。”

    伏清与我四目相望,似是想从我眼中看出些什么。半晌,他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见他语气多有戒备之意,心中微涩,低声道:“不为其他,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伏清面色沉静如水,不带丝毫情绪,“看我如何为你魂牵梦萦、夜不能寐?看我是如何借酒消愁、闭门不出?你现下看到了。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如何?你应当很得意?”

    他语句尖锐逼人,我脑中一片空茫,想要辩解,语句却是苍白无力:“我没有想要玩弄你。我是真的……对你……”

    “还想哄骗我?”伏清眼神一凝,哂笑连连,“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语罢,他面色忽变,眉峰不住蹙起,像是正在忍受着剧烈的痛楚,又不愿在我面前露出脆弱姿态,故掩袖拂面,将那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压抑在了喉间。

    我听得心焦,却不敢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何了?你还好吗?”

    “惺惺作态。”伏清压抑着咳嗽,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见他情况不容乐观,生怕再刺激到他,也不敢继续坚持,只能让步:“我离开,你会喝药吗?”

    “……”

    “……那我走了。你记得要好好喝药,莫要再置气了。”

    伏清不应声,我便当他是默认,退出了内室,却没急着离开屋子,而是将满地瓷片收拾干净,又将倒着的酒坛一一扶正。

    等我忙活完,那压抑着的咳嗽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了下来,屋内又恢复成死水一般的沉寂。

    我将呼吸放轻放缓,默然立在内室的门外。

    本想再安静地陪上他一会,却听见门内清楚传来瓷碗落地的响动,惊得我眼皮直跳,问语比开门的动作还要快上一拍:“怎么了?”

    自然不会有人应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