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踌躇,脚往前迈去,又很快缩回来:“改日吧。”

    “为何?”我劝道,“他不会恨你。”

    “其实我也不太懂我自己。有时候,竟会更希望他恨我,你说奇怪不奇怪?” 辛叹口气,“少箨,明日见。”

    她转过身,施施然离去。

    150.

    走进内室,伏清披着大氅,正站在窗棂旁向外看去,一头长发未束,垂落腰际。雾蒙蒙的白光披在他身上,好似镀上层光圈,令这个背影变得朦胧不清。

    我恍惚中生出错觉,仿佛只要等至旭日初升的那刻,他便会散成雾霭,消失无踪。

    呸呸呸。

    我连忙将这个晦气的想法摒弃彻底。

    放下药,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是一片亭台楼阁,看不到水,看不到花,也没有任何鲜活生动的景致。

    “真君,你在看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问得随意,他也答得散漫。

    “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我沉吟。

    “阆风宫实在太冷凄了,都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真君,你想出去走走吗?我可以带你去杏花天,或者 ”

    伏清打断我的话:“阆风宫里不会有,琳琅天阙上亦然。”

    他这句话说得语焉不详,我听得也是一头雾水,只当作他是看腻了琳琅天阙上终年不变的云海。

    “你都不喜欢?那等你病好了些,我就带你去带你见我的一个……朋友。她住在干桑。真君应该记得干桑吧?那里有很美的花海,还栽了许多株八棱海棠。”

    “朋友?”伏清垂下眼,面色有点冷淡,“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连忙解释:“先前不提起,是因为当时在这仙界之中,我只认识、也只记得真君一人。这句话我与你说过……是真的,没有骗你。”

    伏清没做回应。

    我知晓于他而言,我的言语皆是苍白无力,一时有些难过,轻声续道:“其他的事……我也是才想起来不久。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到了干桑,我再说给你听。”

    伏清终于抬眼,问:“为何不现在说?”

    “现在你要好好喝药。”

    说完,我端起药,试了试温,觉着有些烫,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会,才敢递给他:“喝吧,现在不烫了。”

    伏清看着我,没有动手接过,也没有说话。

    我被他盯得发毛,手停在半空,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僵持了会,我又讷讷重复道:“真的不烫了。”

    伏清还是一动不动。

    我眼珠转了转,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迟疑地盛药入匙,递到他嘴边,轻声哄道:“真君?”

    伏清这才张开嘴,不情不愿地咽下,随后眉头紧蹙,五官险些皱在一处。

    我急忙凑上前,用手作扇,一边替他扇风一边看他脸色:“还烫吗?是烫着了吗?”

    伏清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将我轻轻推远了些,掩袖在口,清咳一声:“我没事,你别离我这么近。”

    “好吧。”我向后退去,将碗递给他,“那你自己喝。”

    “……”

    伏清睫羽微颤,明显是听见了我说的话,却没有做任何回应。

    我这才坐实先前的猜测,却不想这么轻易就遂他的愿,便故意问道:“真君是觉得药太苦了吗?”

    伏清听罢,狠狠瞪我一眼,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蠢死了!”

    “我真的太蠢了。”

    我忍住笑意,耷拉下嘴角,仿佛极为丧气,闷声道:“你总让我猜你的心思,我又不会读心,怎么能次次都猜的准?”

    伏清伸手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我,最后一勾指尖,不耐道:“懂了?”

    “你可真是……”我喟叹一声,实在没敢把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七个字说出来。

    “快点。”伏清连声催促,“药都凉了。”

    我作势应了。想了想,又悄悄变出一颗蜜饯藏在手心。等走到他身边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他嘴里。

    “含着。”

    伏清有些惊愕,一时没回转过神,竟乖乖任我摆弄。我喂他几口,他就喝几口,中途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甜吗?”

    不待他回答,我见伏清苍白的唇上渡了层水光,似被美色所迷,冷不防地凑上前去舔了舔他的唇。

    本以为能尝到些蜜饯的甜味,却不料他唇上只有药汁的苦味。

    我瞬间变了脸色,就想往后退去,却被他伸手扣住后颈,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伏清面色不虞:“谁允许你占我便宜?”

    我刚想低头认错,目光却停在他红得彻底的耳廓上,不禁伸手碰了碰,很烫。

    “真君……不喜欢我这样做吗?”

    “不喜欢。”伏清毫不迟疑,回得干脆利落,可脸却跟我挨得越来越近,一吐一息间,都带上了些灼热之气。

    我稍稍抬眼,与他目光撞上。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好似聚着盈盈水光,仿佛只要一阖上眼,便会掉下泪。

    “可你占了我这么多次便宜。我占你一次,应该不算过分吧?”

    第67章 遐方怨 其四

    151.

    难得见伏清主动,我倒是颇有些受宠若惊。待回过神来,忽地一笑,闭上了眼,低声道:“不过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不算过分。”

    可我左等右等,在心里默数了快一百个数有余,也没等到他的吻落下。

    只有一阵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徘徊不去。

    我终于按耐不住,堪堪将眼睛撑开一条缝。伏清仍维持着先前那个姿势,与我挨得很近,却又隔着一定的距离。

    那距离不长,却像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怎么也到不了岸。

    伏清就这样沉默地望着我,眉峰微蹙,神色挣扎无比,似是很想靠近我,却又不敢将真心全然交托。

    我只觉当头一盆冷水泼下,简直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两个耳光。

    即便我并非有意为之,可他被我骗了这么多次,怎么可能因为几句好话就轻易原谅我?先前我还对他说过,不会再对他如此轻浮随意,该学着去照顾他的感受与想法。

    这才过去了多久?我就原形毕露。

    他是不是……又觉得不安了?

    想到这里,我也无意再去理那些情思愁肠,只想将伏清推开一些,好好与他解释我此番行为并无冒犯之意,让他不要多想。

    我这才刚起了挣脱的念头,他凤目便是一凛,连带着禁锢我的手劲都大了些。仔细看去,那双眼里似积聚翻涌着无数暗流,要带着我一并淹没在其中。

    “真君,你听我……唔唔唔 ”

    我心慌意乱,解释的话才说到一半,伏清便倾身向前,落下冰凉的吻,封住我还未说出口的言语。

    不对,说是吻,也不甚确切。因为这之中没有任何情人间温存的意味,反而更像是报复性的吞噬啃咬。

    我觉出些痛,却没吭声,也没躲避,只动了动舌尖想舔去渗出的血珠,却恰好与伏清舌尖相碰,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触觉。

    伏清僵住,许久都没再动作。

    正当我以为一切要就此结束的时候,他却忽然加深了这个吻,同时,身体传来莫名的重量,我一个晃神,就顺势被他压倒在床上。

    与先前相比,伏清已收敛了些戾气,我也尽力地回应着他的索取,一边抬起眼,试图追逐着他的目光。

    伏清却不愿意看我。他紧阖双目,长睫颤个不停,仿若被困于蛛网的蝶,正做着徒劳无功的垂死挣扎。

    除却呼吸声,空气仿佛陷进沉沉死寂,岁月的流逝都变得慢了起来。

    忽然,“啪嗒”一声,紧接着,脸上似是传来一滴微凉的触感。

    伏清终于止住吻,微微喘息着,脸埋入我颈间,一语不发。

    我怔了怔,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划过那滴微凉,置于眼前看去 剔透晶莹,像是一滴泪。

    难道是我哭了?

    我抹了一把眼睛,是干的,我没有哭。

    那这滴泪……

    待我想了个通透,心口又揪得发疼,好半天,我才颤抖着抬起手,将他拥入我怀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涩声道:“对不起。”

    “……少箨。”

    “我分明还是恨你。”

    他沉默许久,语气变得有些茫然:“又为何不肯放你走呢?”

    “不要放我走。”我心慌不已,简直快要语无伦次,“真君,我、我知道喜欢这两个字,不能光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但是我实在太迟钝了。我真的想不到,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愿意信我的话?”

    “如果你永远都不愿信我的话,那我又该怎么办?”我喃喃道,“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难过。”

    “你原来也会为我难过?”他问。

    我颔首:“真君不信吗?其实仔细想来,我第一次难过就是为了你,第一次展颜……也是为了你。”

    “……”

    “真君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

    “我想起来了,原来你没有骗我,我们早在很久之前就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