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要问的事情实在太多,到了今日,竟发现有些无从下口,只能用这突兀又稍显含糊的三个字,将这些个算不清的陈年烂账、恩怨情仇,潦草撇下几笔,就匆匆收尾。

    “你想要的,皆会得偿所愿。”云杪声音淡淡,与那年在逐春崖上的说辞分毫无差,“而你所憎恶的,必会日日煎熬于苦海,永世不得解脱。”

    我眼里隐约觉出涩意,似是有些难过,但又不知为何而难过。

    沉默少顷,他忽地笑了声,说了句与现下情形全然无关的话:“玄丹的月亮……”

    “真圆啊。”

    最后这三个字他说的又轻又软,像是情人间的缱绻低语,却辗转出几分怅然来。

    179.

    回到阆风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与伏清定下的四个时辰。

    他听见推门的声音,抬起眼,有几分怫然不悦,本想出声责罚我几句,但见我魂不守舍的模样,脸色转了几转,最后竟什么都没说。

    我在他身边向来聒噪,此时也难得沉默,与他对望片刻后,上前几步,紧紧挨着他身边坐下,再偷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并无抗拒,又得寸进尺般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伏清僵着身子,有些局促似的,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些什么,手一会抬起,一会落下,最后端端正正地放在腿前,轻咳一声,问:“怎么了?”

    他声线偏冷,此时放轻放柔,倒多了些难以言状的风情。

    我摇摇头,没吭声。

    “受委屈了?”

    我还是摇头。

    “到底怎么了?”他本就不是块哄人的料,也向来没这耐性,此时见我憋着不说话,方才的温柔转瞬即逝,声音蓦地沉下来。

    “……”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开口说起这一切。

    明明已经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苍阗信物,我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只觉得天上好像压下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由无数奔涌而上的不安与恐惧编织而成,快要将我吞没其中。

    迄今为止,我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静姝与我说过,逐春崖一别后,云杪已忘却前尘,一切都可从头来过,叫我不要再作阻挠,我信了。

    但今日相见,不过寥寥数言,便能看得出他对我与伏清的过往皆了若指掌、尽数洞悉,实在不像前尘尽忘的模样。

    先前我以为这是凤凰泣的效用,只将这当成是醉言,没有深思。可现在想来,他眼神这般清明,又哪里像是喝醉了呢?

    再者,离火境隶属仙界,乃至关重要之所。他将苍阗信物给了我,难道不怕我一个不察,造成境中妖孽出逃,致使九疆六界的动荡?

    ……

    还是说,里面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妖物?

    越是如此想下去,眉头便忍不住皱得越紧。

    我不喜欢离火境,因为一提起这三个字,我就会再度坠入很多年前的那场梦魇,无数具数也数不清的火中焦尸,一排排整齐罗列在我眼前。

    他们大张着嘴,口腔里面分明已是空无一物,我却还能听见他们凄婉哀绝的声音,一直在喊着

    “疼。”

    背脊窜起一股凉意,我打了个寒颤,蓦然阖上眼,试图以黑暗来麻痹自身,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那 天炽地的囚笼。

    是了,我在害怕。

    但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是害怕这声声泣血的哭喊?是害怕这惨绝人寰的景象?是害怕去面对那些火中焦尸?还是害怕去面对那些……本应由我而承担的责任?

    我的心猛然提了起来,满载着内疚、痛苦、悔恨,无数负面情绪交织错杂,无形地紧扼住我的喉咙,快逼得我不能呼吸。

    便在此时,身侧袭来一阵极为浅淡的梅花清香,化作山间最捉摸不透的云雾,将我包容其中。

    冰冷却温柔,孤傲且内敛。

    嗅着这香气,黑暗也不再是黑暗,转而被那些接连燃起的烛火一举破了个粉碎,耳边似轻声回响着一句

    “别怕,我带你走。”

    谁会带我走?

    他会带我走?

    他会……带我走。

    我呼吸渐缓,慢慢定下神来,借着伏清揽我入怀的这个姿势,深埋进他臂弯,默然想道,好像……只要在伏清身边,我就永远不会觉得恐惧,永远不会觉得不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吗?

    如此想着,我竟鬼使神差般地问了一句:“真君……会永远陪着我吗?”

    唉,得寸进尺这四个字,想必就是为我量身而作的了。

    一开始,我只想着能日日看见伏清便已知足,到了后来,又盼着他能对我动心动情,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了,我竟开始步步紧逼,贪图起他的永远来了。

    都说贪心不足,只会适得其反,况且他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原谅我先前犯下的过错,我这样问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贪心、很讨厌?

    但是……话都说出口了,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怀了几分希冀、几分忐忑,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他是如何作答,然而我等了很久,伏清都没有出声,只是稍稍使了些力,将我拥得更紧了些。

    肩脊处被勒得有些疼,但我的心好像更疼。

    不知为何,先前那种轻微却尖锐的疼痛又出现了,像是有无数根绵密的针刺破皮肉,毫不留情地扎进我的心口,再用力拔出。

    起起伏伏,永无宁日。

    我面露迷茫,忍不住想要抬起头,却被伏清一手按住,再不能动弹。

    头顶传来他那连缕不绝的呼吸声,平稳规律,既轻且浅,仿佛很快便要随着阆风宫内终年不止的清风消弭而散,再无影踪。

    179.

    那日之后,伏清总是郁郁寡欢,成日望着桌案上的空白宣纸出神。

    我琢磨着或许我是又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这尊大佛不高兴了,于是想方设法地换着法子给他逗趣。

    奈何我天生没这方面的天赋,往往先把自己逗了个开怀,等记起伏清的时候,他早就板着张脸走远了,只扔下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不知所云。”

    到了后来,我实在黔驴技穷,左右念着他或许还在为先前那个木雕的事而耿耿于怀,便趁着闲下来的空档,手执刻刀,凝神在冠神木上雕个几笔。

    还得归功于在泛秋斋的那段时日,我甚至毋需刻意回想,伏清的眉目容貌便已清晰在目。借着这阵势头,不消多时,就将手下的木头雕琢出了个大概。

    我美滋滋地看了一会,转念又想道,若是这木雕只有一个,形单影只地摆在桌上,也未免显得太过孤单。

    成双成对,才算得上是个好兆头。

    想着,我又取来一根木头,打算再多费些心思雕上一个我。

    等事成后,就将这两个木雕搁在屋内最显眼的位置,任谁进来这个屋子,都得清楚明白,伏清是我的,而我也是他的,断不容许旁人的插足。

    这倒有些像是宣示主权了。

    奇怪,我以前分明也不在意这些繁琐细节,怎么如今却较上真来了。

    180.

    等这两个木雕完工的时候,已是三日后。

    我揪着被子,翻来覆去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赶快见到伏清。

    没能捱到明早,我摸黑下了床,趁着夜色,蹑手蹑脚地推开了伏清的房门。

    窗棂还透着光,他肯定还未入睡。

    果然不出我所料,伏清站在那扇松木镂空的屏风后头,背对着我在宽衣。

    迎着那几簇昏黄烛火,隐约能瞧见那身黑色大氅褪了一半,正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听见脚步声响,他顿了顿,却没回头,微一振袖,又将大氅重新披回身上。

    这才踱步出了屏风,侧过脸,凤目睨着我:“何事?”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自然不肯如实相告,将手别在身后,拈来几句肉麻的话意图混淆他的视听:“我好想真君,真君想不想我?”

    他沉下脸:“已是深夜,请你自重。”

    我颇有些哭笑不得,真恨不得凑到他耳旁好好问问他,究竟是我心术不正,还是他心术不正。但偏偏我又爱极了他这幅不屑情事,又清高又矜贵的劲,每每遇上,都忍不住出言逗弄几句。

    “那又如何?”我步步朝他逼近,煞有其事地一通乱扯,“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没做过?”

    伏清见我越靠越近,几乎快贴在他身上,寂若死水的神情总算破功,紧紧蹙起眉,伸手想推开我。

    他跟欲拒还迎似的,没使多少劲,顶多就算得上给我挠个痒,我却顺势向后退了一步,哀哀看他:“真君,好疼。”

    “……”

    伏清虽不信我是真的疼,但也不敢再伸手推我,只能被我逼的步步后退,直退到窗棂旁,再无后路。

    他见无路可退,索性闭起眼,将头撇到旁侧,露出那一截堪比丹霞的耳廓 这倒是跟他头顶垂下的流火珠相映成趣。

    若不是现下情形不准,我简直要笑背过气去,他现在这幅姿态,实在肖似那些个被恶霸威逼欺压的良家妇女,空有一腔怨气,却是敢怒不敢言。

    我心里本就不存绮念,见他如此忍辱负重,也不欲再多逗弄他,而是将背在身后的手抬了起来,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当啷啷啷 !看看这是什么!”

    闻声,伏清睫羽颤了颤,睁开眼,露出那一泓清泉似的浅灰色眼珠。我见他投来视线,连忙清了清嗓,开始说我这些天来编排的说词。

    “站住!”我晃了晃右手边的木头少箨,掐着嗓子唤道,“来者何人?”

    紧接着,又摇了摇左手边的木头伏清,压低声音,“吾乃那东极主人,清英真君。眼前是何方宵小,竟敢阻拦吾的去路。”

    说到这里,我记起先前几次的失败教训,抽空瞥了一眼伏清。

    他微微垂着眼,看向我手里的木雕,面色无甚波澜,也不知究竟是喜欢这出戏还是不喜欢,但好在他这次没有转头就走,看来是并无反感。

    我放下心来,将这出戏继续演了下去。

    “什么东极主人西极主人的,我今儿个就要告诉你,此路是我开,此路是我栽,你就算是那九天之上的帝君,也得乖乖听我的话。”

    语罢,我拿捏着伏清平日里说话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说罢,汝想要什么?吾可以满足汝一个愿望。”

    “愿望?”我拉长了尾音,侧过脸,看向木头伏清,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什么愿望都可以吗?那我说我要和你双修,你肯不肯?”

    提起双修,我便想起十年前闹出的那场笑话,还有伏清那青白交加的脸色,眼里不禁浮现几分笑意,呵斥的字眼更是信手拈来:“白日宣淫,岂有此理!”

    听到这里,伏清咳嗽了一声,神情有些许不自在,沉声唤我名字:“少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