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如何?

    他是我的无可奈何,是我的别无选择。

    我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

    187.

    “在做什么?”我收整好情绪,若无其事地推开门,将天灯搁置在了一旁,走到伏清身边,垂眼去瞧桌案上铺着的画。

    墨线逶迤,或浅或深,勾连出一张闭目睡颜,因额边鬓发遮挡,五官并未如何刻画,惟有一处,凝了点朱砂,殷红如血,为这画中死物带去几分勃然生机。

    “这是我?”我探出指尖,落在我右眼角那颗朱砂的位置上,轻轻摩挲着。

    此处生来便有一颗痣,太过显目,我并不喜欢,但置于画中,却是多了几分 艳动人。

    “很好看。”

    “那便赠你。”伏清并未抬头,不紧不慢地添上最后一笔,置笔入砚。

    我细细去听他的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辨不出丝毫异样,又借着看画的目光,缓缓描摹着他低垂眉眼,映着微暖烛火,自凛冬中显出几分鲜活姿态。

    不知这番姿态还能再看上几眼。

    总归是,看一眼……便少一眼罢。

    我佯装欢喜,想将案上那幅画收入怀中,却被他按住手,沉声告诫:“墨尚未干,你切莫心急。”

    “原来如此。”我止住动作,反手轻捋他鬓发,“以往不见真君作画,今日怎么有此等雅兴?”

    伏清心中所思所想,向来不会告知他人。我虽知晓,却仍是不长记性,意图从他口中撬出几句真话来。

    等了会,我见他并未言语,也不欲勉强,作势笑了声,正想转开话头,伏清却截住我的声,淡淡道:“笔为念,画为想,我焚画绝笔,是为了放下对一个人的念想。”

    “放下了吗?”

    “生复断、断复生。”

    “如此往复循环,不如不要放下。”我弯下腰,轻轻环住他,“真君,我们择日便成婚吧,要隆重一些,最好是举世皆知的那种。成亲之后,你不必再去理那些东极琐事,我们离开琳琅天阙,搬去山上住。到时,造一间木屋,养一群鸡鸭,再领个义女……义子也行。你教习剑,我教刻木,等他长大了,下了山,会遇见他心仪的良配。二人结为夫妻,膝下儿女成双,老来颐养天年。真君,你看,又是一个轮回。”

    “陪着凡人走完他们的一生,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于他们而言,是沧海桑田,于我们而言,却是弹指转瞬。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奇妙?”

    “少箨。”伏清静静听我说完,语气凝如死水,寻不到丝毫起伏,“我会与你成亲,但不是现在。”

    我态度难得强硬:“我偏要现在,你待如何?”

    他不善辩驳,便沉默下来。换作往日,我定不舍得与他说些重话,每每见他为难,心一软,就会将此事一笔带过,但今日不同。

    他若不确切回应,我不会再作让步。

    “真君,你待如何?”我带了些咬牙切齿,沉声又重复了一遍。

    伏清制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我敏锐觉察到他接下来的意图,不禁多使了几分力,奈何还是敌不过他,手指不容有异地被根根掰开。

    他不语,似无声的拒绝。

    “你说过不会再让我伤心。”我心力交瘁,终是连敷衍的表情都再难维持,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眶都快泛出酸水。

    “怎么又……”他回过身,见到我这副模样,眸光微沉,“就这么想与我成亲?”

    “真君以为呢?”我话已说的这么明白,他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哑然,伸手想碰我的脸,我此时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地侧头避开,他被我避开,竟也不就此作罢,执意抚上我的脸。

    “我已决定不日后上浮玉山闭关静修。何时出关,尚未可知,且我并无全然把握。此时成亲,只会平添束缚。若未成亲,你便自由。等不及,或不愿等……”他微一阖眼,续道,“你尚有反悔的余地。”

    “真君是怕我成了小寡妇?”话出了口,我立马掌了自己一嘴,连呸三声,改口道,“鳏夫,是鳏夫。”

    他唇角微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实在见不得他这幅无动于衷的模样,心火更盛,故意激他:“真君担心什么?你走之后,我不仅要再娶个正妻,还要多纳两房小妾。且放下心来,到时我绝不为你独守空闺。”

    闻言,他笑意褪去,面色冰冷下来,凤眼似凝了层寒霜,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为夺命利刃,将我千刀万剐才算快活。

    生气,便是在意。他若肯如实相告,说他其实想让我等他,说他不愿见我再娶,我可以现在就指天立誓。

    只要他说,我就能给。

    “……也好。”他瞪着我,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字一顿,“但凭你心意。”

    什么但凭我心意,说得可真好听。观他这幅架势,若是我敢再娶,他定会提着剑,血洗我的新房。

    “此话当真?”我恨极了他的口不从心,抬步便往门口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反正都要再娶,早些娶总比晚些娶要来的快活,我走了。”

    我置着气,真想就此一走了之,然而脚刚跨过门槛,心口竟莫名抽疼起来。鬼使神差地,我转过头去看了伏清一眼。

    他面容冷峻,紧抿着唇,直直望向我,背脊拔得挺直万分,未出言挽留,或是为了留存最后一丝尊严。

    我怔然回望,思绪万千,转至最后,只余下“过刚易折,弦紧则断”这八个大字。

    算了,何必与他置气。我与他之间时日无多,每一眼都或许是最后一眼,理应好好珍惜,勿要再留下遗憾。

    “……方才我是骗你的。”我叹气,将门反手关上,走过去牵他的手,柔声道,“我只娶你一人。”

    他任我牵着,语气森然至极:“我也骗了你。若我出关,得知你已另娶他人,我会亲手了结你的性命,再挥剑自刎。”

    “至死方休,甚好。”我微微笑道,“只是我们还未成亲,又何谈另娶二字?”

    他不语,目光炽灼,似是含情,又似带煞。我暗叹,美人就是美人,眼波只需脉脉一转,就已足够教人色授魂与。

    唉,就说是我自讨苦吃。

    我振袖拂手,掌心偶有磷光闪过,所至之处,无论是紫檀架,亦或是案上所设宝镜,都被挂上了象征喜庆的红绸带。

    此举罢了,我沉吟少顷,又变出一顶红盖头,盖到了伏清头上。

    事出突然,也来不及准备喜服,这一顶艳红盖头,与他那身庄严肃穆的黑色大氅相衬,显得突兀又滑稽,不知道的人瞧见了,许是要问上一句,这是哪处来的带煞修罗,可是被迫从的良?

    我循着凡间规矩,与他拜了天地,又拜了拜空无一人的高堂,最后夫妻对拜的时候,我深深弯下腰,却没急着起身,余光瞥着他身姿,竟心念一转,将方才所想的玩笑话说出了口。

    “真君可是被迫从的良?”

    他语气有些着恼:“你怎么……总是明知故问?”

    我笑弯了眼,不再逼问,拉着他坐到床边,捏上红盖头的边角,掀起一半,看着他莹如白玉的下颌,轻声道:“那我便直白些。真君,我在意你。”

    再往上掀了些,露出那形状恰到好处的薄唇,唇色浅淡,较之常人要少上几分血色。我就着这个姿势,印上一吻,呢喃着:“我爱你。”

    手又动了动,这一掀,便能瞧见他的眼睛,睫羽纤长、根根分明,一扑一扇,如蝶翼开合。

    他为穿花蛱蝶,我作结网蜘蛛,耐心候了十年,总算哄得他心甘情愿地撞上我的陷阱。

    生途也好、死路也罢,我与他同去同归。

    将盖头随手扔到一边,我捧住他的脸,轻吻着他的眼,这次我说:“我等你。”

    不知是被哪句话所打动,伏清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微微垂首,乌发便如瀑垂下,与我的发丝交织缠绕,再不分你我。

    他伸手掬了一握发丝在手,默然看了很久,神色稍显温柔:“听起来不错,便为你活下去罢。”

    第78章 归去来 其四

    188.

    伏清去浮玉山那日,我未去送行,并非因为我不想,而是他不愿。

    我替他理了理并无不妥的衣衫,又叮嘱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譬如“记得穿衣”,“记得睡觉”,诸如此类话语。

    身旁几个仙娥听了,皆频首浅笑,他看着我,却是神色认真,逐字应了。

    我们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去提下次相见是否有期,神态自若地就好似他只是出门办件事,很快便能回来,所以不必挂怀于心。

    临走前,伏清将金囊与玉哨一并交托于我,其中含义不言而喻,又伸手覆住我的眼,示意我闭眼数上十个数,而后轻声道:“再见。”

    我还是与上次一般的不老实,数到第七个数,就忍不住睁开眼,凝望着他背影,暗叹世事无常。

    千年前的东极大宴上,他尚未沦为九疆六界的笑柄,而我也不过是一截大限将至的冠神木,听他与我说“再见”,自知已无再见之期,故未作回应。

    但我其实极渴望着……

    与他,还能有再见的一日。

    那时是,如今亦然。

    辛陪我站了一会,目送那道洁净白光消失于苍茫云海间。见状,我转过身,想唤她一道回阆风宫,她却站在原地不动,攥着袖口,惶然道:“少箨,我很害怕。”

    “怕什么?”

    “很多很多。我怕表哥一去不返,我怕姑父姑母会气我擅自做主,也怕我……无法承担东极重责。”

    “别怕。”我侧目望去,她真的生了副与伏清极其肖似的容貌。

    雕的是冰肌玉骨,蕴的是雪魄寒魂,就连那隐忍的神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到这里,我神情难免柔和许多。

    “真君与我说,辛儿从小便很聪明,许多事只需费一眼之功,便能窥得玄机,只是性子太过谨小慎微。若不拘泥于此,假以时日,必能挑起东极重责。”

    “是吗?”她一怔,“原来表哥是这样想的,这倒令我……”

    声音到这戛然而止,她敛去眉间轻愁,忽地笑了笑,道:“我们回去吧。”

    189.

    离火境一行,少则三日,多则五日。眼见云杪大婚之日迫在眉睫,也该动身启程,不可再拖下去了。

    我没什么行囊,来时孑然一身,去也是孑然一身,单留下一封书信,托人转交给 辛,再以玉哨唤来株昭。

    它神态仍是趾高气扬,但较之以往,已算有所收敛,想必是伏清私下好好教导了他一番为人坐骑的道理。

    我揉了揉它头顶那簇红羽,满意地瞧见它作出副想躲却不能躲的复杂神态,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又不禁想到,等伏清出关,到时定要缠着他让我好好骑上一骑 咳,此骑非彼骑,勿要想歪了。

    再入离火境,我已不像先前那般摸不着门道,妥帖安置好株昭后,我将骨牙吊坠取出,握在手心,缓步向前。

    这骨牙吊坠缀着红璎,洁白如瓷,牙尖隐透寒芒,只消伸手一探,便知极为锋利。

    有其傍身,我丝毫不觉灼热,也不再被幻境所迷。目光所及,未有拔了舌的火中焦尸,侧耳听去,也听不见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号。

    想必这信物可将境中幻境散去。现下,再不见熔岩火浆,惟剩下断壁残垣,好不凄凉。

    我实在不解,苍阗费尽心思,不惜损耗这一身修为,也执意要运转离火境,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些被关押的妖族,难道并非真实,而是虚幻?

    我心存疑虑,一路忐忑而行,时不时停下脚步去探查周围有何异样。如此停停走走了许久,竟真教我摸到了苍阗巢穴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