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渐急,夕阳斜入柳梢,洒下遍地余晖。似有人徒手摘得星辰,缀上湖面,洇开点点波光。

    忽然,有人步过朱漆门槛,破了四象玄阵,正朝望乡桥走来。

    我定神看去,那人身着飒然白衣,体态秀雅,颇有风情,不禁喜盈于睫,跳下望乡桥,奔着那处跑去。

    那人眉目本似浸水丹青,模糊难辨,待到了跟前,才如拨云见雾,清晰明朗起来。

    并非巫山玄丹的云杪,而是琳琅天阙的昭华。

    我脚步顿住,不由得怔在原地。

    “你倒是迫不及待。”昭华见我殷勤,也是一怔,但很快收整好神色,唇边笑意戏谑,消融些许眉间倦色。

    “朝中琐事繁多,难以抽身。今日得闲,小爷便来了。可惜来的有些晚,眼下已过了冬。”

    他何必与我解释缘由?

    我等的人又不是他。

    我没吭声,脚尖蓄力想逃回竹舫,好将昭华赶快关在门外,眼不见心不烦。

    奈何他早有防备,伸手揪住我衣领,跟拎小鸡仔似的,将我提溜到他身侧。

    “怎么不说话?你想不想小……”昭华顿了顿,改过口,“你想不想我?”

    我怒目而视:“松手!你、你这样成何体统!”

    “你既说我不成体统,我又何必随你的意?”

    昭华垂下眼,仗着身量比我高,肆意打量着我,颇有玄丹初见时那股颐指气使的劲。

    “要我放了你也行,陪我去堆雪人,现在。”

    “……现在孟夏,少君抬头看看天,有雪吗?”

    我气极反笑,实在佩服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少爷脾性。

    昭华唇角微动,神色极为愉悦:“我要风得风,要雪得雪,这有何难?说到这……小花和小红还在不在?”

    小花和小红是他为我堆的两尊雪人起的俗名。

    头顶上插着一株蟹爪兰的是小花,眼睛位置嵌了两颗流火珠的是小红。这名字起得又土又俗,比我的水平还不如,甫一听见,我只当他是在侮辱我的杰作,险些气撅过去。

    昭华离开玄丹那日,命令我好生爱护小花和小红,若是出了纰漏,定要重重罚我。

    我自然不怕,待他回去后,就想将此事抛诸脑后。谁知我管住了脑子,却没管住自己的腿,闲来无事,总会去看上几眼。

    直到有天清晨,我出了竹舫,发觉天气已回温,雪人积成水洼,被无数长靴踏过。

    本是冷冽清泉,如今却作积水泥潭,脏得透彻。

    我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伸手在那浊水中抓捞许久,只摸出那株残破不堪的蟹爪兰。

    至于那两颗流火珠,定是因其珍贵,被旁人眼馋,偷摸着取走了。

    我无端生出几分伤怀,蹲在水洼旁出了很久的神,心里发堵,却又觉这才是理所应当。

    想来,我与昭华的缘分……就如同雪地中的小花与小红。

    等时日到了,就会化作水、变成风,湮灭无踪。

    “不在了。”我回过神,转眼看向昭华,定定道,“早已化作雪水,不在了。”

    “你果然从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实在该罚。”他佯作嗔怒,“那便罚你再为我堆两个雪人,你意下如何?”

    我自然不肯,沉声与昭华讲理:“少君听不懂吗?我方才说,小花和小红已经不在了。即便我再为你堆两个,也不会是原来的小花和小红。有些事可以强求,有些却强求不得。”

    “巧了。”昭华不为所动,“恰逢我想要率性一回、强求一回。你不走运撞上我,除了受着,也没有其他法子。”

    我心里恼他顽固,又见已无计可施,索性自暴自弃:“我懒还馋,不爱读书,不识风雅,剑法也使得稀烂。巫山玄丹就数我最没本事。都说天涯何处……无、无芳草?为了我这根烂到芯的野草,少君难道连颜面都不顾了吗?”

    昭华默然看我半晌,忽地笑了。

    也不知是被我戳到痛处怒极反笑,还是见我自贬觉出几分新奇有趣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顿觉自己又是挥拳打入轻飘棉絮,实在痛心疾首。

    昭华轻咳几声,敛起笑意,凝着目瞧我:“你方才说,再堆两个雪人,也并非是原来的小花小红,让我勿要强求。我却觉得不然。你可知,假若候着它们的是我,自会尽上全力,断不会任其化去。”

    语落,他轻叹:“竹罗,你便不能对我上些……”

    远处突然荡起沉闷钟声,惊起湖面千层涟漪,将昭华尾音尽数吞没。

    我侧耳听去,不多不少,撞钟三下。

    一下为客,二下为宴,三下

    三下是危,恐有大变。

    我心生不妙预感,抬眼望去,青黑苍穹添着云川霁色,又泼以劫火殷红,铺就瑰丽画卷。天际掠过朱鸟身姿,拨开千叠云浪,直往主人居所而去。

    凉意自脚底蔓延开来,我遍体生寒、牙关发颤,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放开我。”

    昭华非我玄丹族人,不知钟声含义,但见我神情委顿,也不欲再作逗弄,伸手为我抚平衣领,道:“别慌,勿要自乱阵脚……”

    我无意听他笨拙如斯的安抚,飞也似地下了望乡桥。

    等见着云翳,也顾不得害怕,扑上去就问:“主人呢?他出什么事了?”

    云翳面上划着血痕,黑色斗篷下摆已被撕成了碎布条,形容颇为狼狈。见到我,他竖指在唇,示意我噤声,目光在我身后梭巡一周后,扯着我进了房,反手将门阖上。

    “杪儿恐怕回天乏术。”

    我再也站不稳,踉跄跌在塌前,伸手想去探主人鼻息,又如被火烧了似的缩回手。

    他面容好苍白,比朔月霜雪更甚。眼下这般紧阖着眼、毫无生气的模样,和那夜的义父如出一辙。

    不,上天不能这么对我。

    它已经夺走了义父,现下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主人也……

    我心神俱乱,颤着声问:“不是有、有灵木庇佑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灵木是你的手笔,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云翳揪起我头发,目眦欲裂地道:“你可知,与那妖兽缠斗之际,灵木被不慎打落,杪儿因此而分心,才会遭其暗算,正中要害。”

    剧痛自发根传来,我却恍若未觉,一遍遍地道:“我……我是好意,是为了庇佑主人。”

    “好意?”云翳冷笑,反手将我甩在地上,轻掸手上灰尘,“他如今半幅仙骨碎裂无存。你这番好意,只怕他是无福消受啊。”

    语落,云翳周身气势暴涨,五指成爪,直逼主人咽喉,竟是想伤及主人性命。

    我骇然,撑着起身,用尽全力制住云翳腕骨,怒斥:“你想对主人作甚?”

    “我现下送杪儿一程,总比让他知悉真相为好。依他性子,得知余生将与废物无异,你觉得他会如何?”云翳轻嗤,唇边挽着刺眼笑意,似在讥嘲我愚昧无知。

    “我会伺候主人,绝不会令他受委屈。他会……他定会过的比现在好。”越往下说,我声音越低,几近于无。

    我知道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主人虽温和淡然,从不争权势、不逐名利,却未必能接受这云泥之别的落差。待他醒来,得知仙骨碎裂,多年苦修所得付之一炬,他、他……

    我深吸口气,思绪得以平复,问:“除却一死,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云翳撤了力,手向后移开几分,沉吟着说:“确是有,但……”

    我打断他的欲言又止:“还请长老直言。”

    “仙骨碎裂,需以骨易骨。”云翳稍顿,悠悠叹气,“但举世茫茫,又有谁会愿意抛却得道成仙的大好机会,去救 ”

    “我。”截过声,我微微垂眼,目光取代指尖,流连过主人眉眼,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斩钉截铁。

    “我愿意。”

    义父生前,总教导我遏制恶念,一心向善,早日得道成仙。念叨的久了,我也将之视为毕生所求。

    后来逢变,我更是日思夜想,盼着成仙后,将曾经欺辱我的败类碾于脚下,要令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永世也难以翻身。

    再后来、再后来……

    从为了守诺而成仙,到为了报复而成仙,再到为了陪伴而成仙。

    我心之所求,究竟是何时改变?已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没有主人,我断不会活着走到今天。

    他赐予我新生,亦接过义父生前的担子。

    若连他也去往极乐,留我孤身活于此世,纵是能得道成仙,又能如何?琳琅天阙太高太远,那里从来都不会是我的家。

    玄丹才是,主人才是。

    我内心已有决断,低头在主人手背覆下深深一吻,阖上眼。良久,却是笑了。

    义父,竹罗曾向您立誓,说此生定一心向善、问鼎仙途。若有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而今毁诺,负您生前所托,恐有因果报应。

    但我也……不后悔。

    云翳道,为褪仙骨,需走趟临霄丹台。

    这临霄丹台,是为十恶不赦之人所设。褪其仙骨、夺其仙籍,生生世世贬入凡尘。

    我虽非戴罪之身,但总归是殊途同归。

    途中遇见昭华,他见我神色凝重,有意打探,我却是心力交瘁,无意多言,只想闭着眼独自静会。

    反倒是云翳,颇为好心地指点了一句:“此行为临霄丹台。即已告知,少君,请让路罢。”

    到了临霄丹台,我脚尖才着地,就觉身后袭来寒梅冷香。随之,手被拽住,迫使我转身看去。

    昭华像是疾奔而来,胸膛微微起伏,一缕鬓发遇了水,曲绕如水蛇纠缠在泛红眼尾,不比昔日从容姿态。

    他蹙眉:“临霄丹台……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念及过会要遭受极刑,我不想费力去挣开他的手,也没那闲情与他辩解,“我再清醒不过。少君,放我走罢。”

    “你知不知道……”昭华没松手,稍稍阖眼,似在强自压抑情绪,“若褪去仙骨,你非但今后无缘仙途,还会再难克制妖气,同上回那般丧失理智、到处伤人。”

    我沉默片刻,颔首:“我知道。”

    半妖之体,生来仙骨妖骨各半,本应互为制衡,缺一不可。

    ……可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