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明氏被捕,那些精兵心生妙计,寻着一处空地。他们先是用化形香迫使明氏显出原形,而后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剥下那层黑狐皮毛 ”

    寒意攀上我脊背,我不忍再听,打断他:“够了。”

    “还不够。”华盖飘至我身侧,在耳畔低语,“剥皮该有多疼?但你爹很硬气,为不泄露妻儿行踪,竟生生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被救回来,拿凉水泼醒。这样的酷刑,足足维持了三日。”

    “眠霜,就是你娘,也硬气。到了这般田地,竟还能忍着没有从藏身之处出来。于是那群精兵,又想到了新的乐子。”

    “对,就是乐子。他们先前或许是想以明氏作饵,可到了后来,纯粹是以折磨取乐。竹罗,点天灯,你知晓吗?”

    我已猜到接下来的事,颤抖地想捂住耳朵,手却被华盖用力拍开。

    “他们寻来油桶,把你爹裹在麻布里,拴在一杆银枪上,然后点起火。那日风很大,火燃了熄,熄了再燃。如此往复来回,你爹啊,就这样被他们活活烧死。黑狐最是优雅高贵,可他饱受折磨,死状凄惨,甚至连骨头都没剩下。”

    我的生父……竟是被如此折辱而死?这些玄丹子民口口声声说妖道为恶,妖道不仁。这番行径,便能称得上仁?分明连妖都不如!

    我牙关紧咬,再无法保持平静,双目渐布上赤红。

    “你看,他们糟践你爹还不够,连你也不放过。其实你又何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杀了那几个义正严辞的玄丹族人吗?不,不对。是他们先要杀你,你不还手,就只能等死。”

    不错,我何错之有?

    “至于眠霜,也就是你娘。她诞下你后,命不久矣,故以灵识传唤其至交好友,云覆玉,邀其会面。你猜,她当时与你那义父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快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她说,此子乃半妖之体,为世不容,且命格有异,遇七杀破军贪狼,谓之竹罗三限,终生只能与凶煞相缠。与妖结合,是异数,也是劫难,看来天命到底难违。那隶属天命玄鸟的半截仙骨,落在你身上也是暴殄天物。若不是云覆玉阻拦,你已被你娘剥皮取骨、弃尸野外。”

    世人皆传,得天命玄鸟者,得道。

    非但如此,其仙骨亦有修补残缺命格之奇效。

    我这半截仙骨,竟是这么珍贵的宝物,怪不得云杪算计我千年,甚至不惜以美色相惑,哄得我对他动了心。

    还有我那素未谋面的娘亲

    我本以为,她应当是爱我的。

    所以我无数次地在脑海里用那些零碎字句试图拼凑出她的模样,无数次地想象重逢时的对白。

    她或许会对我说:“这些年来,竹罗过得好吗?娘亲虽然不能陪着你走一程,但心里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你。”

    可原来,她也不挂念我,不爱我,只想让我死。我想笑,笑自己的失败,却连抬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要是我也能见上娘亲一眼就好了。

    或许以后你会为此而感到庆幸。有些人,不见比见来的要好。

    倒真是一语成谶。

    “后来,云覆玉以游历之名,隐瞒下你的身份,意欲引你向善,渡你成仙。”华盖声音顿住,忽而大笑,“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难为你信了这么多年。”

    义父已是我唯一的支撑。

    我眼神凶狠,字句几欲是从齿间挤出:“义父绝不可能骗我。”

    “你又错了。”华盖装模作样地叹,“其实,即便仙骨仍在,你照样无法成仙。只因你命格有异,注定要自堕为妖,不过时间早晚。压抑天性,背离你本该奔赴的道,只会使你灵智混沌,修炼受阻,终生碌碌无为。你难以专注,读书习字样样不精,就连剑法都记不全,我说的对吗?”

    我如遭雷殛,无言以对。

    “云覆玉将你泯然众人,为的只是不给你为祸九疆的机会。你以为他是为你好,实则他为的是苍生。他在意苍生,不负苍生,那你呢?”

    义父……

    “云覆玉,自始至终也是在欺骗你。”

    我只有你了,可怎么连你,也在骗我?

    “竹罗这个名字,从来都不是取自‘生挺凌云节,飘摇仍自持’,而是取自竹罗三限。他要的,也不是告诫你坚守本心,而是告诫他自己,不能对你这个妖物心软。”

    多年来支撑着我的信念在此刻轰然坍塌,什么都不留。

    求仙问道是假的,朝夕相伴是假的,温情脉脉是假的。

    多可笑。

    多……可悲。

    自出世起,我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成年礼前,我为义父而活。成年礼后,我为主人而活。

    我赤诚待人,毫无保留,最终得到了什么?

    天命,好一个天命。

    天命说我不该留,所以娘要杀我。天命说我会为祸九疆,所以义父要骗我。天命赐我珍贵仙骨,所以云杪设计我。

    天命还说了什么?

    哦,还说我会不得好死。

    我颤着胸膛,发出似哀似泣的笑声。半晌,笑声止歇,我背过手,寒声道:“说,你要怎么渡我?”

    “那要看你想得到什么?”

    我目光带着滔天恨意,沉沉落在远方:“我要血洗玄丹,我要云杪生不如死,我还要与这天命去争。即便死局已定,这些猪狗不如的败类,都通通得给我陪葬!”

    华盖看我片刻,竟出乎意料地俯身作礼,语气恭敬:“吾在此立誓。不出数月,你将会是妖界,新任的王。”

    第87章 共此残烛光 其一

    华盖所言非虚。

    他赠我内功孤本《玉翼蝶煞》,为我掠夺无数妖类内丹,助我修为如日升天。而后,借着党派之争的东风,不过半年,就将妖王逢尤实力削减至三成。

    此时恰逢妖界格局动荡,华盖与妖王对立方的主战派联手逼宫,拥立我为新的‘一峰寒岫’主人。

    逢尤孤掌难鸣,又因内鬼作祟,里应外合,主和派兵败如山倒,被我尽数斩首,不留活口。

    轮到逢尤时,他已被剖去内丹,修为尽失,只尚留一息。

    却不料,他强撑到此刻,为的并非求生,而是意图劝解我遵循天命,尽力为善为仁,勿要被贪欲与仇恨蒙蔽双眼。

    贸然进犯他界,只会徒增不必要的杀戮。

    我看着他,就仿佛看到那时为守一诺而强自压抑本性的,愚蠢且天真的自己,不由得觉出几分好笑。

    逢尤错了,那时的我也错了。

    屈指扼上他咽喉,力道寸寸收紧,我姿态悠然:“妖有妖道,就如同仙有仙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你不顺应天性也就罢了,还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去顾念什么礼义廉耻……这又是何必?现在妖界的安定,六界的稳固,是泡影,亦是虚妄。惟有破而后立,方能得以恒远。”

    “天命,终可违。”

    “妖界在吾的执掌下,只会更为屹立强盛。逢尤,你安息罢。”

    语落,五指倏然化为尖刺,深埋入他血肉,割破他喉管,残余生息终是撤离身躯白骨。

    逢尤死,竹罗自这刻起,也不复存在。

    身披黑金冕服,我步步登上妖王高座,环视俯首称臣的妖众。

    一峰寒岫里海棠艳绝,银烛微光轻晃,映出万千绮丽霞色。红珠凤蝶翩然而至,循着玉阶而上,停在我递出的指尖。

    我抚弄着那对蝶翼,暗叹真是轻薄如纸,脆弱易折,而后振手一扬,将凤蝶送还于风中。

    “……吾名烛罗。”我道,“非孤竹,而是明烛。”

    我已不再需要别人强加于我身上的道。

    即日起,妖界不夜。我要这九疆六界,与我共此明烛光。

    《玉翼蝶煞》虽可化用妖类内丹,但我根基薄弱,恐盈满则亏,故需耗费大量心神运转此功法,方可将内丹中的修为夺为己用。

    是以,待逢尤事了,党派之争止歇,我就将大小事宜交托华盖,决意闭关静修。

    石室四角常燃升霄灵香,青烟织密成网,将我笼罩其中。

    华盖说,功法修炼需以此香为辅,方可事半功倍。

    我其实很不喜这气味,每每闻见,总觉戾气更重几分,但我此时已顾不了太多。

    只要能使修为有所精益,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待我将逢尤以及那数百内丹化用完全,转眼已过三年。

    推开石室暗门,前来迎驾的小妖眼疾手快地为我披上外衣。我目不斜视,任他摆弄袖袍,随口问:“仙界可有动静?”

    算算日子,昭华应是已入住琳琅天阙,继位帝君了罢。

    小妖答:“仙界帝君之位更迭,已改名号为崔嵬。”

    很好。我轻抚衣领,向前走去。

    昭华一切顺遂,我也可不必再挂怀。往后妖界征战频发,若是可以,我会给仙界留个清净,权当是回报他当年的恩……与情。

    小妖紧随在我身后,接着道:“据传那帝君本是玄丹族族长,也不知 ”

    我如遭雷殛,顿住步伐,脸色难看至极:“玄丹族族长?”

    小妖声音哆嗦起来:“是、是……”

    “好一个,玄丹族族长。”

    我气得发颤,险些要抚掌称赞云杪这一步棋下得实在妙绝。

    借着除妖的名义,假意重伤,骗我仙骨还不够,又故作病态,依仗我对他的关怀,以云翳之口提出去鄢陵夺取神血。

    他知晓昭华顾念亲缘,他知晓昭华对我的心思,他更知晓以我的性子,定会将神血揽为己责。

    于是,此计可谓谋无遗策,一箭双雕。

    继位大典在即,昭华却与苍阗苦战,被伤其元神根本,难以在短时内愈合如初。趁此机会,云杪便可乘虚而入。

    妙,实在妙极。

    我漠然道,这个人由心及身,皆是冰雪所化,盲目靠近,非但捂不热,还会平添满手殷红冻痕。

    还好我已不对他再存任何妄念。

    我以红珠凤蝶传唤明燎,命他为我搜寻昭华下落,刻不容缓。

    明燎善追踪术,乃镜湖族长之子,是个我行我素、万事皆随便的狐妖。

    他与我的相识,也是分外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