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机关,拦得住庸人,拦不住我。

    我破开暗格,夺来映蜃,细细观阅,发觉此物虽是宝物,外观却并不惹眼,似面寻常铜镜。

    时间紧迫,我将真品收入囊中,又幻出赝品,依照先前的陈设置于暗格内,推动环扣将其闭合,只道是能多瞒一时便多瞒一时。

    待借用过后,我会将映蜃原封不动地送回。

    虽然人界早晚得归我掌控,不过,靠偷靠骗得来的东西,我不稀罕。

    正想故技重施,以红珠凤蝶的模样原路返回时,我眸光一晃,眼前景物或虚或实,难以看得真切。

    戾气渐为上涌,我暗道不妙,若是此刻《玉翼蝶煞》发作,我恐会将 洲全城屠戮殆尽,这并非是我此行目的。

    我盘腿坐下,飞快封住肩上两处大穴,试图以打坐理顺内息,将这阵戾气暂缓。

    或许是因我今日心境颇为平和,此番应对竟真取得成就,只需再运转半个周天,这阵戾气就可被我彻底化解。

    就在此时,暗室不远处的机关轰隆作响。不消须臾,石门被破,错乱的脚步声涌入。

    “先生实乃神机妙算,果真有贼子图谋我 洲宝物!”

    “贼子,受死!”

    我置若罔闻,默默想着,只要再等一会,再等上一会……

    劲风扑面,寒芒直取我心口。

    我不躲不避,打算硬接下这一剑,待克制《玉翼蝶煞》后,再给他些教训瞧瞧便是。

    却不知为何,来者剑尖本已抵上我心口,又反手挽了朵剑花,转而刺向我肩脊,恰破开我所封住的穴道。

    内息霎时凝滞,方才节节败退的戾气反扑而上,势劲更猛。

    前功尽弃,我想。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本该喧哗热闹的长街上,茫然四顾。

    那些摆摊还未来得及收起,数排灯笼高高悬着,洒落暖橘色的柔和光芒,莹白宣纸却被溅泼数捧鲜血,仿若寒梅妆点其上。

    我伸手去触碰,还能感到些许余温。

    周遭很静,杳无声息。

    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慢过一声,一声沉过一声。

    仿若大限将至,再无生趣。

    默然而立半晌,待那失了的三魂归位,我才如同活转过来,抬脚向前走去。

    每经过一具尸首,便数上一声

    一、二、三……

    越往后数,我思绪就越显迟钝。

    十二、十四、十九……

    十九接下来,应该是多少?

    奇怪,我以前最擅长数羊,连着数能数到一千都不带磕绊。怎么现在才数到十九,我就数不下去了?

    我蓦然顿住步伐,回身看去,目光在血泊处打着转,又停在那些数不清的尸首上,想顺着望到尾,却好似陷入死局。

    寻不见尽头,也找不到起点。

    我几乎是有些迷茫地想

    这里是哪?

    我为何会来这里?

    这些人又是谁?

    他们都是死于我手下吗?

    最近我的记性,好像越来越差了……

    头疼欲裂,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揉松眉峰,却见抬起的手掌覆着斑驳鲜血,仿若曾浸泡于血池,但又不觉疼痛,实在蹊跷。

    更蹊跷的是,我囊中竟然多出一面铜镜,看样子分外寻常,连入我藏品的资格都没有。

    刚起了扔掉的念头,指尖却将那废品攥得更紧。像是得见什么珍稀宝物,怎么都不愿松,与我暗暗叫嚣,不肯妥协。

    不能扔。你快拿着它,去救一个人。

    我要救谁?

    是个很重要的人。

    我有重要的人吗?

    有的,有的……你忘了吗?他弃红从白,只想博你欢心。他自贬身价,只为逗你开怀。他打探你的喜好,窥明你的过往,知晓你所有的丑恶与不堪,却从未以冷眼相待、恶言相向。

    他好像不舍得见你痛,不舍得见你难过,也不舍得见你犯险。更重要的是,他从未欺骗过你,利用过你。

    他对我这样好,那我对他如何呢?

    你总让他难过,他却也没有怪过你。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莫名其妙的人?我心口泛起酸意。那他,姓甚名谁?

    昭华,他叫昭华。

    原来他叫昭华。

    景候昭华,人祗允庆。人如其名,真是令我望而却步的美好。

    难怪呢……我盯着手上那面镜子,怔然想道,难怪我要救他。

    取得映蜃,华盖即刻便要为昭华施法,七日内皆不容外物打扰。

    我欣然应允,但在此前,我想与昭华独处片刻。

    冰棺散开寒气,将他清丽眉眼氤氲得万分朦胧。我静静看了会,拨开那层附着的云雾,因不断搓洗而泛红的指尖轻触上他眉心,意图分外明确。

    我想知道,那日在琳琅天阙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阖眼。

    无数场景若走马观花,一一掠过。

    云杪麾下竟纳入神兽苍阗这名大将,并与干桑、东极联手,逼昭岚退位让贤。昭岚自知大势已去,连反抗都不曾,一杯毒酒入喉,魂丧九天。

    昭华得报,不顾伤势,自琼 天强行出关,致使气血逆流,难以为战。又或者说……纵使他有通天之能,在无可逆转的颓然败势下,也是无能为力。

    昭华,本该死的。

    是伏泠娘娘舍命相搏,迫使云杪与她缔结血誓,命其永世不得伤害昭华分毫。

    死前,她对着昭华笑:“你那时说的,其实母后没忘。祖训有道,咸阴子民,生当潇洒无拘、任游天地。”

    “今日起,吾儿,你终于不再是樊笼里的鹤。”

    “别怨,别恨,别哭……这并非腐朽,而是新生。”

    “母后,真为你开怀呀。”

    我蓦然撤下指尖,只见一滴水珠直直滚落,破开缭绕雾气,坠在昭华眼睫,颤悠轻晃,顺着面纹脉络静静流淌,仿若悲戚已极。

    啪嗒,又是一滴。

    “别哭。”

    我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想为他拭去泪水,却是越拭越多。到后来,我顿住动作,这才意识到

    原来是我哭了。

    “倒是许久都不曾再落泪了。”我轻着声,也不知是想要说与他听,还是想说与自己听。

    “云覆玉死后,我就明白,泪水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只有在意你的人才会因为你流泪而心疼。那些不在意你的……往往只会因此而更加看轻于你。所以,之后纵是苦难随行,我都没有再为自己流过一滴泪。”

    “没成想,竟然又为你破了例。”

    我默然流着泪,在感同身受的悲痛里,生出几分心如死灰的平和来。

    “你是劫难。以前想避,避不开。现在不必避了,我又不知道是否该将你留下,也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

    “昭华。”

    “你还愿不愿意?”

    明知得不到任何回应,我却仿若不会疲倦地,一遍遍地问着。几近自虐般地,让那亘古不变的沉默,与我长久作陪。

    之后七日,我不愿沉浸在永无休止的患得患失中,索性埋头于政事,忙他个昏天黑地,最后竟真教我与明燎顺藤揪出一个主和派的余孽。

    那兔妖背地里又扇阴风又点鬼火,是铁了心要为前任妖王逢尤报仇雪恨。

    恰好我心火正旺,索性将他收押在我房内,每日皆由我亲自逼供、处刑……无所不用其极。

    兔妖很是硬气,哪怕再疼都没泄露过半点口风,不免令我敬佩。

    敬佩归敬佩,他既是余孽,我断不能放过他。

    对他仁慈,便是对我自己残忍。

    今日,我心情不佳,多赏了他三百余鞭,见他半昏过去,又将他扇醒,道:“还不说?”

    兔妖眼神涣散,终于有所动作,轻抬手指,示意我附耳过去。

    我谅他虚弱至此,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倾身凑上前,却被照脸吐了口血沫。

    好极了。我抬袖抹了把脸,钳住兔妖下颌,冷笑道:“既然不会说话,舌头留着还有什么用?不如吾大发慈悲,替你割掉,如何?”

    不待兔妖回应,我已卸去他下巴,两指揪过湿软舌尖,缓慢拉出。手中刀尖淬着寒芒,曳如飞鸟掠水,这么轻轻一划。

    密布的血浆喷涌,纷乱铺陈在地面的毛毯。

    我还欲用力,门外却是笃笃声响起。

    哪个不识相的蠢货?我兴致正浓,被无端惊扰,自然分外不悦:“谁?”

    “是我。”清越如金石,润泽似雨露,“昭华。”

    浑身血液迅速凝聚成冰,我噤住声,刀都快握不稳。匆匆环顾房内摆设,非但凌乱,还弥漫着深入肌骨的腥气。

    “……怪、物。”那余孽仿佛拿捏住我命门,敞着下巴,音调嘶哑含混,“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