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燎睡得香沉,乌黑发亮的狐耳钻出发间,颤颤巍巍地晃。我不欲打扰他,揉着因宿醉而胀痛难已的脑袋,缓缓坐起身。

    掌间微茫闪过,揽月枝赫然入目。

    错了……

    都错了。

    我将揽月枝贴在心口,轻声道:“义父,或许您才是对的。活在那个您为我构筑的梦中楼阁,无知追寻着永世不可得的梦想,虽有忧有虑,却是我这辈子来,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我有违您多年来的教诲,未能做到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也未能……坚守本心。我轻信他人谗言,教邪念钻了空子,造下无数罪业。幸好您已看不见。不然定会痛心疾首,再不愿见到我。”

    “对不起。”

    “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昭华,对不起妖界子民,对不起我自己。”

    “可我……这些年来,我也只是真的、真的太想您了。”

    泪水滚落。揽月枝似有所感,突地凌空而起,嗡声长鸣,绕着我身畔不住打转。

    半晌,落在我脊背,轻拍三下。

    这些年来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

    我耸着肩,泣不成声。

    第94章 共此残烛光 其八

    长夜将尽,破晓时分。

    我身披黑金冕服,立于一峰寒岫高处,望着底下无数将士热切的双眼,险些快立不稳脚。

    明燎扶住我,传音入密道:“既已作出决断,便不要半途而废。那些将士亦有亲朋好友,定会理解你此番抉择。”

    但愿如此。

    我呼出胸口郁结浊气,负手在背:“诸位,现在妖界的安定,六界的稳固,是泡影,亦是虚妄。此行出战仙界,为的便是破而后立。”

    “天命谓何?”

    “六界应相互制衡,缺一不可?”

    “笑话!”

    “从来只有强者为尊。吾妖界子民各个谋略过人、骁勇善战,理应登顶六界,作何要屈居于天命之中?”

    这是我登基那日所用的说辞。彼时我年少气盛,被仇恨与权势冲昏头脑,自以为世间万物皆可得、所求皆可成,终有日能将飘渺天命、无常天道踩于脚下。

    如今,我已寻不得昔年那般势如破竹的冲劲,也不知究竟该摆出何等神色。

    沉默半晌,我微启双唇,语气僵滞:“天命,终可违。”

    妖众群情鼎沸,振臂高呼:“天命,终可违!”

    “天命,终可违!”

    “天命,终可违!”

    “天命,终可违!”

    ……

    不可违的。

    便如天命玄鸟,衍于无常天道。名衔、职责、使命……皆为天道所赐,必当循着既定轨道,步步向前,不容有异。

    眠霜顺应天命而生,却罔顾天道意愿,明知胎象有异,仍要擅自做主与妖结合。执意诞下孽种后,她因气力衰竭而亡,从此与荒唐前尘作别。

    殊不知

    她罔顾天道,与妖结合,诞下孽种,是因。

    我命格带煞,亲缘浅薄,情缘凋零,是果。

    因是因缘,果是果报;已作不失,未作不得;生灭变换,息息相通。

    说到底,也不过轮回而已。

    我活着,本是该替那女人还债,偏又随她性子,长了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要以肉躯死命撞向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停下。

    直至将死时刻,才堪堪醒悟。

    云翳说得对,云杪也没说错。

    我愚不可及。

    琳琅天阙一战,有去无回,必败无疑。

    我心知肚明,却不肯轻易教云杪得逞,故首当其先,将明燎、姬无月等众将士护在麾下,揽月枝化为夺命利刃,割落无数仙兵头颅。

    每当神智受阻、戾气反噬,将陷入混沌困境时,我便狠剜上自己一刀。如此循环往复,不消多时,手肘已是皮肉翻飞,隐约可见其下白骨。

    “竹罗。”

    鬓边淌过冷汗,我顾不得擦,循声望去。

    目光拨开飘渺云雾,掠过厮杀身影,攀上层层玉阶,落在云杪身上。

    枪声刀影仿若与他毫不相干。

    那袭白衣依旧无尘无垢,好似未曾沾染过血腥。

    确也是如此。

    所有腌 下作的事,都无需他亲自动手,就有人前仆后继着为他上刀山、赴火海。

    他隔岸观火,坐享其成,好不快活。

    可笑我有眼无珠。错将这害我至此的罪魁祸首比作云中明月、月间流华。

    可笑我冥顽不化。明知他真心是假,仍要自欺欺人。为他褪骨,为他取血,为他寻花……

    我低声笑起来。

    叛离玄丹,自堕为妖。我抛却廉耻,宁肯变作怪物,去学那最阴毒的招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胜过云杪。

    我不要事事受制于他,我不要处处低他一等。

    握紧手中剑柄。我纵身一跃,使出他教我的那招 揉花碎玉第二式,剑尖直取心口要害。

    我知道,我与他共享真身。兵刃相见之时,我伤不了他半分,他却能轻而易举地置我于死地。

    我知道,那日他挨我一掌,不是因我功力卓绝,而是他自发震断心脉,是他故意让我。

    可这世上,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怜悯!

    这只会让我越发清醒地意识到,我不过是他千秋大业上,一点无关紧要、徒作笑谈的败笔!

    剑尖距云杪心口愈近,我便愈觉全身剧痛。五脏六腑仿若遭车轮碾过,溶作黏稠血水,从七窍缓缓流淌而下。

    伴随一声尖锐兽鸣,金光掠过,重击向我腹部。

    我猛地喷出口血,跌落在地,剑也再握不稳。本就已是强弩之末,遭此攻势,更是失了三魂、散了七魄。

    耳边所有声响在此刻变得遥远,眼前景象也逐渐模糊不清。

    迷蒙中,我被拥入某个冰冷怀抱,似有若无的清香如把钩子,掀开我沉重眼皮。

    那是一双微挑凤眼。

    眸色既浅又淡,清如明月无尘。

    纵是在黑暗中,也能化作不灭烛火,为我驱开所有困顿迷障。

    我勉力微笑,拼尽全力抬动手腕,抚上他面颊:“你走后,我每日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很想你。”

    “哦?”那双眼的主人问,“此话当真?”

    “你知道我从来不打诳语。”

    冰凉指腹在我唇畔厮磨几番,缓慢向上蜿蜒,停在我眼尾:“方才是苍阗护主心切,自作主张伤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往后你乖些,莫要再与旁人牵扯不清,我定好好待你。”

    我神智混沌,只知不停点头附和,依偎在他怀里任其摆布。

    下颌被捏着抬起,迎上密不透息的深吻。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唇齿相缠中交渡给我,独属于他的气息将我完全挟裹其中,似要将我收作他的俘虏,囚困在一方天地。

    我从未自由,已不想再被束缚。

    但如果是昭华,我愿意。

    “嗯……”

    这个吻太悱恻绵长。我整个人快软作水,手在他胸前无力推挤,喉间溢出细碎哼鸣。他仿佛被取悦,轻笑一声,这才肯放过我。

    我湿着眼看他,小声喘息,唇瓣已然合不拢,舌尖不自主地探出一截,涎液顺势淌下,坠入被衣领裹着的脖颈。

    耳廓被轻轻吹了口气,昭华嗓音喑哑,喜怒莫测:“如此美景,难怪兄长受不住,让我好生听了整晚的鸳鸯戏水。”

    兄长?我脑中那根弦忽地颤了颤。

    “他会的,我也会,我还会做的比他更好。好竹罗,你若喜欢变着玩花样,我尽可以好好陪你、满足你,让你只能记得我,再想不起他的滋味。”

    不对!

    我晃了晃头,聚拢心神,凝目细观。

    眼前这人墨发雪肤,白衣无尘。唇畔水光盈盈,似抿了胭脂般的艳。额间更是佩着一颗干青珠 是凝翠欲滴的碧色,与那双多情凤目相得益彰。

    他不是昭华。

    我僵在原地,忆起方才迎合他亲吻的迫切姿态,心神大震,几欲作呕。

    四肢蓦然涌上气力,拼命想挣脱云杪束缚。奈何我与他真身共享,所有反抗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轻而易举便能化解。

    我面露难堪:“攻上琳琅天阙,已是如你所愿。要杀要剐,随你便就是,你作何还要如此折辱我?”

    “折辱你?错了。”云杪为我整理散乱鬓发,姿态悠然,“我要日日疼你,夜夜爱你。好竹罗,你心思太直,又无甚野心。即便权势在握,照样难成大业。待此间事了,你就安分待在我榻上,莫再去想其他,凡事依仗我而活便足够。”

    “……你、休、想。”

    我无声催动体内功决,宁以一死明志,也不要被囚困在九天之上的琳琅天阙,永不得自由。

    “想死?”云杪指尖点上我眉心,笑意冷寒,“留在我身边,令你如此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