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缓缓合上书,眉间未因她的解答而舒展开。

    容歆见他如此,担忧地问:“殿下,您有事莫要藏在心里,恐怕要憋坏了。”

    聪明人最容易钻牛角尖,且还容易越想越多,当年讷敏便是挂念太多,无法释怀,容歆不希望太子也走他额娘的旧路。

    “此次出行,若说意外,也只沂州府一事,与那有关吗?”容歆又想到回京这一路,太子便有几分沉默,越发认为是如此,“皇上对您心生不满了?”

    太子抬头,见她横眉冷竖,一副随时有可能撸袖子闯到乾清宫豁命的架势,连忙拉住她的袖子,解释道:“姑姑,不全是因为沂州府一事,也不全是因为皇阿玛。”

    “那还有什么事,能教您不开心?”太子为朝堂为百姓烦忧时,仍然会充满昂扬的斗志,只有在对康熙这个皇阿玛时,才总是毫无办法。

    太子想起初回宫那一日,诸位阿哥和朝臣们前来迎圣驾,回宫后,皇阿玛笑着给所有的小皇子皇孙分发从遵化带回的小玩意儿。

    那是满心的慈爱,不止对他多年未有过,便是其余年长的皇子们,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只不过他们较他稍好一些罢了。

    而大阿哥等人并不像太子这般在意至极,大阿哥还说他“民心所向,地位稳固”,太子丝毫没有欢喜。

    “姑姑,胤礽只是突然对前路……没那么坚定了……”

    容歆见太子满眼的迷茫,不知该如何开解,思索再三便干脆劝道:“那您便什么要不要想,暂且有一日过一日,浪费些光阴也无妨,许是某一天便会突然茅塞顿开呢?”

    她的语气里也透着些许不确定,但容歆对太子人生的影响太过鲜明,太子在同样不知该如何纾解他的情绪之时,愿意信任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

    这一日开始,太子便真的懒散起来,除皇阿玛交给他的差事,一点额外的事情都不做,然后猛地多出许多时间来。

    容歆不希望他拿这些空闲时间继续胡思乱想,便又撺掇太子跟三阿哥或者经希去玩儿些新奇的东西,“您从小便没多少玩乐的机会,何不去尝试一二?”

    “姑姑,人不可耽于享乐,万一沉迷……”

    容歆打断,“便是您对自个儿的自制没信心,我也很有信心,去玩儿吧,您都没玩儿过。”

    她所言,对太子来说确实是未知的领域,太子依言找三阿哥推荐,三阿哥简直吓傻了,连连拒绝,不敢带坏他。

    相比于玩乐,太子觉得,好像三阿哥的反应更有趣一些,便屡次三番找到三阿哥,然后看着他奔逃而走。

    这样的恶趣味,容歆和大阿哥是最先发现的,容歆才不管三阿哥如何慌张,百分之百的赞成,只要太子高兴,就是折腾的所有阿哥皆抱头鼠窜,她也不在意。

    大阿哥呢,看疯子一样看太子,“你是在自满吗?就因为一群百姓的感恩戴德?”

    太子冬日里摇起扇子,神秘非常道:“大哥不懂。”

    “嗤——”大阿哥冷笑,嘲讽道,“我也不想看懂你,我只是想提醒你,莫要贵人多忘事,忘记当初答应我的事,宝娴已经十四岁了。”

    太子……当然不能承认他是忘记,只意有所指道:“入夏后,皇阿玛要带皇玛嬷避暑塞外,大哥不若请皇阿玛带宝娴同往,便是咱们作为长辈为格格们考量,可那阿日斯兰实在不失为一个额驸的好人选,好歹看一看宝娴的心意才是。”

    大阿哥霸道地表示他这个阿玛说了算,然而真到避暑旨意下达时,他还是向皇阿玛请求带三个女儿同行,惹得知情人好笑不已。

    第214章

    大阿哥请求康熙应允, 带三个女儿一同塞外避暑,可惜临到出行前半月,宝娴生病,直至出宫前期, 宝娴的身体都还未能痊愈, 只得遗憾地错失这一次塞外之行。

    大阿哥不甚可惜, 毕竟他并不十分想自己的女儿和那些蒙古王公的孩子接触。

    然而太子总有法子教大阿哥不开心,他将阿日斯兰兄妹带出蒙古,带回京城,又带去南巡。

    大阿哥:“……”无时无刻不在讨厌太子。

    而这几个月的时间, 阿日斯兰和娜仁图雅有大把的机会和宝娴姐妹三人相处, 大福晋对这个有可能成为她女婿的少年, 好感日盛。

    大福晋知道大阿哥不想女儿抚蒙的想法,可她是女子, 比大阿哥更加清楚,能够教女子婚后过不好的原因, 并不完全是远嫁到天南海北。

    所以一个人品不错, 家世甚好,对女儿有心的少年,哪怕远嫁, 也不见得差到哪里去。

    最鲜明的例子,依旧是阿日斯兰的祖母——端敏公主。

    大阿哥:“……”女人真是……不能说。

    但大阿哥对太子便直接许多,碧空万里, 风和日丽, 兄弟二人剑拔弩张, 一同出巡的几个弟弟们早早便躲到后头去。

    “太子, 从前你如何阴险狡诈, 好歹还有诚信这一好处,如今便是连这微一的长处也要抛去吗?”

    太子骑在马背上,背脊挺直,随着马踏步的韵律晃晃悠悠,好不惬意。

    大阿哥皱眉,“太子,你不要太过目中无人!”

    太子头一遭南下,赏着沿途风光,悠然道:“大哥,平心静气,方能不负美景。”

    “谁有那个闲心!”大阿哥说完,看着太子,忽而勾起嘴角,道,“这美景我已看过无数次,倒是忘了太子坐井而观天,见识不够。”

    太子看也未看大阿哥,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确实甚为遗憾。”

    大阿哥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的郁气半分未能消散,反倒越发气闷,看向太子的眼神不自觉便透出几分奇怪来。

    太子初时还能自如地赏景,但大阿哥的眼神十分执着,他实在不能再忽视,便转过头,“大哥,还有何话要说?”

    “太子,你何时摔坏了脑子?”

    太子无语,“大哥在说什么?”

    大阿哥上下打量太子,片刻后,警告道:“你便是真的疯了,也休想赖账,否则你拿走我多少,我定要你百倍还回来。”

    太子莫名其妙,再想开口解释时,大阿哥已经调转马头,离他远远地。

    仪仗中列的马车中,容歆远远地看见太子和大阿哥“相谈甚欢”,收回视线时笑容仍未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