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也是琐琐碎碎的家长里短。对于苏檀儿来说,家里的情况一向是能够安排照料得井井有条的,并不需要宁毅的意见做参考,但宁毅若有什么说法,她也会点头应下,这是一家子人的感觉。过得一阵,杏儿过来照顾苏檀儿,宁毅倒也随口问了问最近她们在湖州的生活,杏儿倒也不打算诉苦,眨着眼睛点头说过得很好很好很好啊……作为丫鬟的会有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不让自己的问题来打扰主人家,这大概是一个好丫鬟的自我修养,宁毅跟她搭了一阵子的话,没得安慰的机会,也只好尊重对方的选择。

    杭州事毕,立刻转进镇江,接下来回江宁,并不是说就没有事情可做了。跟妻子聊起的陆红提就是这事情的一环,当初在杭州拜托对方帮忙时就曾说过要替她弄个五年计划之类的东西,后来几个月断断续续,其实该做的计划都已经差不多,如今既然大多数事情都已有了归宿,再拖下去,就有些不厚道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可以专心地为她将这个走私山寨的计划作出完善。

    这样想着,穿过了两重门廊,去到陆红提那边院落时,看见她正站在井边打水,单手慢慢地摇着那轱辘,站在那儿倒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宁毅走过去时,她也就有了反应,朝这边望过来。宁毅过去接过她的活。

    “我来吧。”

    这个时代大概没什么绅士风度,不过陆红提倒也不矫情,退开一步,看着宁毅将水桶转上来,一边转,宁毅还一边探头朝下面看了看。

    “院子原本就不是我们的,有个叫汤修玄的老头借给我们住,也不知道是不是干净……说起来我有一段时间路过井口就喜欢往下面看看。”

    “为什么啊?”陆红提偏头问道。

    “听说大户人家要杀丫鬟、小妾啊,毁尸灭迹什么的,都把人往井里推,所以我经常觉得里面会有尸体。”

    小规模的战斗就有赢的机会,因为彼此认识,只要念头里有“我们能赢”“大家不会逃跑”这样的念头,军队就死磕上去了,然而组成十万人的阵型时,大家所想的,仍然是“大家一定会逃跑。”特别是有诸多败绩做前例时,一个人怕了,一群人就全掉头了。

    做一样的事情,踏一样的步子,自己从台子上跳下来,同伴每一次都会接住,也必定接住,如此将军规在各种小事情里渗入每一个人的骨子里之后,即便是在十万人的方阵里,他从这头也知道那头任何一个不认识的人都不会逃跑。甚至只要让人觉得“军令如山,大家不会敢跑”,十万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输给一万人。

    如同霸刀营,他们是在某种程度上做足了彼此的信任,但那是各种感情的维系,一旦霸刀营想要扩大,这种信任就会稀薄。而在中国自古以来的历史上,只要能做到“军令如山”的军队,往往就能打出一番名声。而做到了这些之后,决定胜负的才是后勤补给、运筹帷幄,因为只有到这个程度,军队才称得上几个。

    宁毅以往也是有些不在乎这些看似平常的军队训练方法的,倒不是觉得无用,而是认为古代有古代的情况,对于霸刀营,他也未有这方面的想法和要求。但此时倒可以想得清楚,这些东西,军队中各种关于信任的游戏,对于列阵、走步的严格,都是在将一种心理暗示不断累积下去:“我身边的人,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以及“军令如山,逃跑就一定会被处罚,一定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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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这些写在了给陆红提的本子里。

    “未必要一整天一整天的练,但每天都可以艹练一段时间,那些关于增加彼此信任的小游戏,每天都可以做一做,该要求什么你可以自己取舍。不见得这样就可以成天下精兵,但一定会有效果……”

    他将这些东西解释得详细,但许多术语自然都还是现代的。陆红提也不知道有没有适应他的这种风格,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过得好久,方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立恒这是想把我的寨子,弄成什么样子啊?”

    “呃……”宁毅愣了愣,随后倒也明白过来陆红提指的是什么,她一个集中了诸多山匪的寨子,此后打算弄大规模走私,规矩肯定是比较散的。倒是不由得笑起来,“呵,既然要练,就把要求放得高一点嘛。干什么都好,武力都是最重要的,赚钱不难,有钱以后,转化成战斗力才重要,会变成怎么样都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立恒知道要是真有了这样的精兵,吕梁会变成怎样吗?”

    宁毅想了想:“难道是杀田虎,拒辽寇,自立称帝当女王……能这样倒也不错。”

    这自然是玩笑了,宁毅对这些方法有一定期待,但期待自然不会这么大,只要明白这些训练的目的,做到了的,多少能成为一支合格的军队。而只要能有一支合格的军队,至少在吕梁山那边,或许就不会被人欺负了。至于其它的,现在的他倒也不至于多想。

    如此又聊了一会儿,已近午夜了,待到话题将尽时,陆红提才问出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宁立恒,你到底想干什么?”

    “嗯?”

    陆红提看着他:“你帮霸刀营,又帮武朝,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圣人,有时候看起来又比谁都冷血,很多时候你比谁都有大局观,可很多时候我却觉得根本不明白你的大局是什么。之前你看起来完全不理朝廷如何,在江宁我跟你说过那些为万世开太平什么的,你也嗤之以鼻了,如今你又要进京,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想要干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武朝很危险了,而且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呵,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宁毅说了两句,随后笑起来,摇了摇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我不是为什么天下人打算做点事情的,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想法,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是……譬如说吧,当初我们一支队伍逃离杭州,路上有一个小女孩,父母大概都死了,跟着奶奶,路上没有东西吃,很饿,我给了她一个馒头,她很大口地吃,我会觉得这个小女孩很可爱,如果有可能的话,为了那种感觉,我可以杀光后面整个杭州的方腊军队……我是说如果我当时有这样做的能力。”

    “但是把这种感觉扩大到天下人,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人都是为了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的情况而做事的。如果有人跟我说北方有一百万这样的小女孩在受苦,我只会觉得,那关我什么事。所谓天下人,多数如猪如狗,不可救药,人首先应该是自救,然后去主动维护一些自己觉得好的东西,这就已经很足够了。”

    “老实说,逃亡的时候,或者在杭州城破之后,看见一些人,遭遇很惨,如果有可能,我会希望自己身边这类事情尽量少点,这想法很简单,我一点也不伟大,也从没想过要为了这个事情去死。”他如此说着,“只是有个姓秦的跟我下过棋,他想要救天下,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值得敬佩,虽然我不想……还有杭州城里看到钱希文那种人……”

    他说着这些,陆红提一直在看着他,认真地听,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个,对方的脸色像是陡然间红了一红。

    “……所以,只是觉得自己如果能做点什么,能帮一点就帮一点,最后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比站在一边说风凉话要好。呵,我不是为了帮朝廷什么的,帮霸刀营啊,帮帮秦嗣源啊,帮你做这些啊,都是个人兴趣,针对的也不是什么天下人……”

    不知道为什么,陆红提的脸色倒是愈发古怪微妙起来。

    “老实说,那次逃亡的队伍里,也就那个小女孩比较可爱而已,其余的人,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抢别人东西的,杀人寻仇的,背着自己家的一些破烂死也不肯扔的,还有想着要把别人当诱饵的,到最后都只会把自己人害死。天下人就这个德姓,要说为天下人做什么,我真没有那么高尚……呃,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陆红提回答,神色倒像是暂时的恢复如初,笑了一笑,“没什么,我先回房了。”

    “哦,晚安。”

    宁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几分疑惑,他抬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仍旧有几分苦恼。

    “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大概是自己说得太自私,不够高尚,被鄙视了……最后也只能做出这样的答案来。

    河山铁剑挺热血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