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众人居住的这处大院,原本属于一位书画皆精的儒学大家,房舍、院落的格局都十分讲究,自有一股属于雅致雍容的精神气在其中,宁毅等人住进来之后,样子大体没变,只是没了原主人那么多的规矩,气氛便更加活泼自然了而已。

    秋时已至,庭院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洒下的阳光与落荫,也有着暖洋洋的气息。文方文定等人对这样的景象多半无感,宁毅却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一路走回内院,与一些家人微微点头示意,由于知道最近北方的紧张局势,也知道宁毅在相府中做事,这些家中丫鬟、或是弟妹之类的亲属,并不敢过多的打扰他。

    回到如今与檀儿居住的房间里,作为家中的女主人,檀儿正在翻看着一些账册或是生意记录,眼见他回来,便笑着迎了上来。同时让娟儿倒来茶水:“北面的战事有好转了吗?今天相府怎么这么早就放你回来了。”

    宁毅笑着说道:“有些事情要跟你说,先坐。”

    “嗯。”檀儿在床边坐下。宁毅端着茶水,看了看外面,随后去关上了门,房间里稍稍的暗了下来。

    “消息刚刚过来。直接到秦相手上的,所以你还没看到,北面战事垮了。”宁毅大口大口地将茶水灌下去,“郭药师败了,雁门关义胜军投降,打开了城门。女真人已经杀过第一道防线。”

    在宁毅接手密侦司的事情后,为了让檀儿的力量也能发挥出来,也为了家中多一个主心骨,许多的情报在传到他手上的同时,也会传到檀儿这边。眼下这些情报实在是因为太过震撼。还未下达,因此宁毅便只能说上一遍。听了他的话,檀儿也皱起眉头来:“那、那怎么办?朝廷有对策吗?”

    “从雁门关往南,还有几十万的军队,也不能说是没有对策。但是有一件事得做了,檀儿,你要带着家里人南撤,可以回江宁。也可以不回江宁,我们有钱,到有我们房子的地方先住着。但是……希望尽量撤过长江以南。这里东西留着,事情过去以后,可以回来。”

    檀儿的目光已经严肃起来,她望着宁毅,想了片刻:“你们……相府的预期……这么糟糕?”

    “在最坏的估计里。”宁毅压低了声音,“京城不是没有被攻破的可能。”

    “好。”檀儿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那你呢?还有文定文方他们?走吗?如果守在京城,到时候有没有机会跑出来?”

    “我要往北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什么?”

    “两个方面。”宁毅拉着凳子坐在檀儿的面前。身体微微往前躬,“我要负责北面坚壁清野的计划。这个计划非常麻烦。但该做的必须要做。按照现在的预期,在雁门关、太原一线,女真人仍然有步兵队、辎重队,他们的骑兵太厉害,但步兵就是我们的重点打击对象。”

    “……打击步兵,拖慢他们速度的同时,附近的居民撤入城市或者山野,配合军队在这些地方对女真人发起战斗,但是北面人太多了,坚壁清野效果有限,想要彻底打垮他们的补给几乎不可能做到。不过,只考虑骑兵的话,如果流动作战,他们顶多也只能有几天的口粮,必须不断劫掠。他们不可能在北面跟我们打消耗战,所以必须考虑,他们速战速决,直接进逼京城的可能性。”

    宁毅挥手比划了一下:“骑兵队如果真的抵达这里,可以重新开始驻扎,劫掠到的粮食,也可以开始为攻城做准备,囤积起来,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在汴梁城下劫到足够支持围城的口粮。北面的坚壁清野,最终是为了增加他们前进的效率,为汴梁城周围的肃清争取时间。”

    “我跟秦相说了,为了政治上不至于被动,我会考虑由北往南的顺序,但其实,必须是双管齐下,这点秦相也是明白的。北面争分夺秒,汴梁城周围不动真格,但所有的准备立刻就要入手。整个事情非常大,我要保持居中坐镇,以便有最快的反应速度最高的效率。檀儿,你能明白的。”

    两人成为夫妻已有多年,自从取得彼此的体谅以来,许多的事情,两人都能一块儿做商量。宁毅的这番话,即是解释,也是询问,在做这样一件大事的时候,希望能够获得家人的支持。然而此时抬起头来,檀儿已经直起了身子,目光望着他,过得片刻,陡然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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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毅手指摩挲了几下:“檀儿,这是……必须要去做的。”

    “可这是打仗。”檀儿急促地说了一句。两人之间自从成为夫妻,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檀儿确实有过强势的一面,然而从皇商事件过去之后,至少在宁毅面前,檀儿便不再表现出女强人的姿态,方才坐在那儿,也仅仅是以妻子的神态倾听而已,直到此时,眨着眼睛,目光焦急,才又显出了曾经的某些神色来,“这次我不同意,你就不能……至少呆在京城吗?”

    “跟方腊、跟梁山,也未必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那是女真人,辽国都被他们打完了。”

    ……

    忻州城南面,士兵、百姓拥挤在城市道路中,疯狂地往城外冲出去。后方的街市间,女真人已经推进过来。在街巷间展开摧枯拉朽的厮杀,一个挤满了人的巷道中,三名女真骑士堵住了后路,手持长枪,朝着前方疯狂地刺过去。

    鲜血飞洒而出,男人的叫声、女人的叫声、孩子的哭声汇成一片,有的人试图躲在下方,旋即被马蹄踩碎了胳膊、踩碎了脑袋。也有人正踩着其他人的身体往墙壁的另一面爬,其中也有溃败的士兵,手持钢刀。眼看人群挤过去的速度太慢,举起钢刀开始杀人,然而后方长枪刺过来,还是将他们刺穿了身体。

    尸体与鲜血延绵了半条巷道的时候,一道身影陡然从墙上降下来,砰的一巴掌。拍碎了其中一名女真人的脑袋,旁边一名女真骑兵的反应也是极快。长枪第一时间扫了过来,降下那人顺手一挥。长枪哗的落在他手上,转了个方向,然后便是简单的刷刷两枪,两名骑兵的脑袋瞬间被刺穿,脑浆与鲜血飚射在墙壁上。

    当巷道中的众人看清楚来人竟是一名高龄老者时,那老者已经手持长枪,一勒缰绳,往巷道的那头冲过去了,而一小队的女真士兵正在那边岔道口出现,来人一勒战马,那战马双蹄轰的蹬了出去,将一名女真士兵踩成了肉泥,老人手中长枪狂舞,砸飞人、砸飞兵器、砸出鲜血,已经与周围的女真士兵厮杀起来。

    长街这头,拥挤的人群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去,而在与他们相邻的大街小巷中,女真人已经追上来,在某些地方,偶尔会形成小规模的抵抗,然而除了老人这种能打能杀能逃的大高手,抵抗通常在不久之后便被碾碎了,人的尸体或躺在路边,或被刺穿在了长枪上……

    ……

    史进与几名小弟坐在酒楼上,看着偶尔有陌生的行人、大车穿过县城,又或是县城之中的居民三三两两地打包要离开,去往太原之类的大城市。

    由北往南溃散的人群已经越来越多,其中也夹杂着原本武胜军的士兵,带来的都是坏消息。女真人破了雁门关,屠了朔州城,如今忻州大概也快没了,义胜军投降了女真,这些原本的辽人,连同女真人一齐打下来了。周围的武朝军队没一个能打的,武胜军、董庞儿这些人全都靠不住,据说楚国公童贯在太原,因此大家都在朝着太原逃过去。

    酒楼已经不再营业,老板也在收拾细软打算走,史进是无所谓的,不至于害怕。在酒楼上看着这一切的时候,有人从下方上来,穿着江湖打扮的衣服,戴着斗笠,一共三个,看来都是绿林人。

    “这里不卖酒了,老板都打烊了。”小弟对那三人说了一声。

    那三人看着这边,然后拱了拱手:“兄弟只知道这里,与人约好了见面,借地方歇一下。”

    小弟看了史进一眼,史进转过头去看下面,他无所谓,小弟也就不再说话。不多时,又有两名绿林人过来,与对方三人见了礼,再过一阵,又有一个人来。

    六人窃窃私语,低声说话,最后来的那人显然是江湖上消息灵通的包打听,身材轻灵,下盘功夫不错,大概是专门传消息的,跟其余五人说着北面战事的状况,史进装作不在意,耳朵却在听着。

    过得片刻,一个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金人来势汹汹,没费力便破了朔州城……屠朔州时,老人便在那里……召集众位英雄帮手……周宗师已年届八旬,犹能如此,我等大好年华……”

    其余人便问:“周宗师如今在哪……”

    “能在周宗师身边出力,我一辈子的福分……”

    史进站了起来,几名小弟也要站起来,史进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他朝着那六人走过去,拱了拱手:“几位兄弟,说的可是人称铁臂膀的周侗周宗师。”

    那六人看着他,然后也起身拱了拱手:“这位兄弟是……”

    “贱名有辱清听,只是几位若是要北上助周宗师一臂之力,可否带上在下?”

    几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道:“兄弟,我等北上,可是送死,不是一时脑热便能去的。”

    “我们搭搭手。”

    史进伸出右手,对面那人便也将手伸出来,两人手碰在一起,那人猛地使力,手腕一转,鹰爪往史进脉门上抓了过去,史进也是手掌一翻,任他抓上来,只是衣袖套出去,遮住了众人的视野。片刻,那人手缩回去:“这位兄弟是高人,世上能称周宗师的,自然便是周侗周前辈,只是兄弟武艺如此高强,又不愿告知身份,莫非是周宗师的仇人?”

    “我也是汉人。”史进拱了拱手,片刻道,“在下乃有罪之人,只是在下的一位至亲兄弟,乃是周宗师的亲传弟子,他的恩师在此,所以在下得去。”

    几人笑起来:“道上混的,难有清白之身。”

    旁边那身材轻灵之人道:“有兄弟这句是汉人,也就够了。”

    七人在这里又说了几句,不多时,天色接近黄昏,七道身影离开了小县城,一路策马往北面过去,而附近官道之上,多的是南下逃离兵祸的行人,神色凄惶、延绵不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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