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这种说法,也算是眼下金人军中的主体想法之一。通行而来的将领望着远处的汉军营地,用力挥了挥手。

    “……南人无能至极,早便说过,他们难用得很!哼,而今雨水溪局面稍稍失利,我看,他们更是不可再信!”

    “……战争拼杀,最怕拖后腿的。雨水溪道路复杂,南狗无能,被稍稍一冲就大败溃逃,也占了后方的道路,以至于战场上调配救援都不能及时。我看啊,统统调上黄明县最好,那边地势开阔些,耗一耗黑旗军的炮弹……”

    “……黄明县顶多又能塞几个人,今日调五万南狗上去,黑旗军反过来一冲,你还说不定有多少人倒戈,他们回来时,你营门开是不开?”

    “……照我看,不开,攻不下城墙有敢回来的,都死!”

    “……不过是拱手送给黑旗军。要是黑旗军也不收留,五万人堵在战场上,咱们也不用往前攻了。”

    “……一群鼠辈!南狗就是坏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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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毕竟死了,这些话,便少说几句。”听得完颜斜保的说话,兄长完颜设也马从一旁走了过来。

    风雪之中,此次南征的众多将领,正在朝十里集汇聚。

    八日前雨水溪陡然失利的战局,震动了金人的整个南征大军。除达赉、余余第一时间赶到雨水溪收拾残局外,几乎所有的高层将领,都对雨水溪突然传来的讯息感到震惊与不可置信。

    讹里里率领亲卫千人被斩杀于雨水溪鹰嘴岩,华夏军以不到两万人的兵力猝然出击,正面击溃整个雨水溪的进攻部队,己方兵败如山倒,最后仅以区区数千人保住了雨水溪半个营地……

    两个多月的时间以来,女真人的大将之中,除讹里里、拔离速坐镇前线主持进攻、余余统领斥候进行辅助外,其余将领虽在中路或者后方,却也都打起了精神,参与到了整个战场的维持和准备工作之中。

    从剑阁到黄明县、雨水溪是将近五十里的狭长山路,地势崎岖、艰险难行。其中有不少的地方的道路简陋,每每车马过后、雨水过后便要进行艰难的维护。然而在希尹的事先谋划,韩企先的后勤运作下,数以十万计的大军在两个月的时日里开山辟路,不仅将原本的道路拓宽了两倍,甚至在一些本来无法通行但可以动土的地方修建了新的栈道。

    女真人自三十年前起兵时原本野蛮,阿骨打、宗翰等一代人心思灵动,善于汲取他人所长,是在一次次的作战当中,不断学习着新的战法。最初崛起的十年凭借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无敌血勇,中间十年渐渐搜集天下工匠,学会了器械与战法的配合。直到三十年后的此时,宗翰、希尹、韩企先等人终于做出了几十万人有条不紊的联动作战。

    负责开山辟路的大多是被驱赶进来的汉军与过江之后俘虏的熟练汉人工匠,但管理与监督这些人的,终究是身处后方的女真诸将。两个多月的时间前线不断猛攻,后方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解决最为麻烦的通路问题,所有的将领其实也都能隐约感受到“人定胜天”的宏伟力量。

    如今这便是大金全面动员时的力量!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过来,在一些将领的议论当中,若是这场大战真的旷日持久下去,他们甚至能有调集汉奴“移平这西南群山”的豪情。

    对面的黑旗能够在黄明县、雨水溪等地坚持两个月,防御坚强如铁桶、滴水不漏,确实值得佩服。也难怪他们当年击败了娄室与辞不失。但对大势走向,在整个金人大军当中还是有着足够的信心的。

    雨水溪的突然失利,是在众人信心最坚固时,重重挥来的一记耳光!

    其时雨水溪前线的战情崩塌迅速,下午时便被硬生生地击溃正面,讹里里于鹰嘴岩被华夏军斩杀,众多军队突围无果。往后紧急传去的情报是希望救援速来,并未保密,到得凌晨、第二日,又相继有紧急情报传回,华夏军不光击溃正面军队主力,甚至围攻雨水溪大营,在子时之前便将雨水溪大营外围击溃,杀戮长驱直入。

    雨水溪将近五万人,大营又有地利之便,在不到一日的时间内,被据传不过两万人的黑旗军部队正面强攻至于此等惨状,那黑旗军的战力得强大到何等程度才行?

    作为征伐一生的杀场老将,后方不少的金兵将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都是白了一白的,待到第二个念头好不容易接上来,才怀疑是否误报、又或者是遭遇了黑旗方面何等高超且又恰巧发挥了作用的战术。

    脾气火爆的完颜斜保甚至在军营边上硬生生地用刀砍倒了一棵树,口中呼喊着:“这不可能!”立即就要赶赴前线,斩杀这批谎报军情扰乱军心的斥候。他是真的无法相信这一结果。

    相对冷静稳重的完颜设也马则只能胸有成竹地表示:“其中必有蹊跷。”

    没有人能够相信这样的战果。三十年的时间以来,无论在公平与不公平的情况下,这是女真人从未尝到过的滋味。

    将近十年前的娄室,一度将西北的黑旗军逼入劣势——当然在华夏军的记录中则是势均力敌的混乱——后来是因为小小的巧合令得他在战场上被一支黑旗小队意外斩首,才令女真人在黑旗军手上尝到第一次失败。

    辞不失虽然于延州中计,但他麾下的数万大军仍旧狠狠砸开了小苍河的大门,将当时的黑旗军逼得凄惨南逃,正面战场上,女真军队也算不得经历了惨败。

    数年后的今天,在大金调动最强力量南征、众多老将尚未离开舞台的此刻,对面的黑旗却展露出如此惊人的獠牙来……西南真的诞生出了比三十年前的女真更加疯狂的军队?

    好在进一步的解释,在随后几天陆续到来。

    十二月十九的这天中午,习惯了行险一搏的讹里里终于按捺不住两个月的躁动,率领卫士亲自上阵强攻名为鹰嘴岩的关键突破口,他中了黑旗军的奸计,队伍被滚落的巨石切断,讹里里中伏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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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雨水溪多变的地形造成了攻势的复杂,华夏军精锐齐出,金人却不得不接受队伍里掺杂了汉军部队的恶果,这些原本的投降部队在面对对方进攻时全都成为累赘。部分女真精锐在撤退或是救援时,道路被这些汉军所阻,以至于战场运转不及,贻误战机。

    再加上部分汉军在战场上对黑旗的迅速投诚,于这日夜间在大营中突然发难,导致雨水溪大营外围被破,给前线上的金军主力造成了更大伤害。由于讹里里早已战死,后来虽有数名中层猛将的殊死搏杀,守住了小半块内部营地,但对于战局本身,已然于事无补了。

    有了这些讯息,雨水溪的这场溃败,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讹里里已经死了,他生前为一军之首,金军当中地位低的将领无法说他,并且牺牲在战场上原本也只能以荣誉慰之。那么最大的锅,只能由汉军背起。战后数日的时间,由剑阁至前线的各路军队还需安抚军心、压下躁动,雨水溪一线上各个军队陆续往前调拨,其余位置上各个将领整肃着队伍……到得二十八这天,大雪纷飞,接到命令的数名大将才被完颜宗翰的命令召回十里集。

    天气寒冷,庞大的军营依着山势,逶迤在视野所见的延绵山麓间,人群活动的热气与喧闹浸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一些将领上午就到了,一些人在下午陆续抵达。将至傍晚时,完颜宗翰在大帐外的空地上点起熊熊的篝火——聚集的场地,准备在露天的大雪中。

    完颜宗翰往篝火里扔进木头,看着火星飞溅出来,雪花被大火迫开。

    白雪之中,一名名的将领陆续而来:撒八到了、余余到了、达赉到了、韩企先到了、高庆裔到了、完颜设也马到了、完颜斜保到了……还有一位又一位经历了多年征战至此的身影,他们看到了这熊熊燃烧的火焰,于漫天雪舞中,聚集在了这里。

    宗翰高大的身形沉默着,他又扔进去一根木头,火焰扑的一声轰然飞腾,无数光焰上天。

    不久,有熟悉萨满战歌在人群中低吟。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胜过万人并受到天宠的人!

    ……

    强有力的神啊,告诉我吧!

    ……

    与我相伴的人啊!

    请侧耳倾听吧。

    ……

    我的海东青展开翅膀——

    自由飞翔!”

    熊熊的篝火周围,仿佛有无数身影,跟随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