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敏杰继续在附近转悠,又过了小半个辰时之后,方才去到那小院门口,敲了敲门。门立时就开了——灰衣人便站在门口悄悄地偷窥外头——汤敏杰闪身进去,两人走向里面的房子。

    这穿着灰衣的是一名看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看来还算端庄,嘴角一颗小痣。进入生有炭火的房间后,她脱了外衣,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待冷得够呛的汤敏杰端起一杯后,自己才拿了另一杯喝了一口。

    “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汤敏杰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冻疮奇痒难耐,让他忍不住轻轻撕手上的痂。

    “没有什么进展。”那女人说道,“现在能打听到的,就是下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斡带家的两位儿女收了宗弼的东西,投了宗干这边,完颜宗磐正在拉拢完颜宗义、完颜阿虎里这些人,隋国公和穆宗一系,听说这两日便会抵京,到时候,完颜各支宗长,也就全都到齐了,但私下里听说,宗干这边还没有拿到最多的支持,可能会有人不想他们太快进城。其实也就这些……你信任我吗?”

    她说到最后一句,正下意识靠到火边的汤敏杰微微愣了愣,目光望过来,女人的目光也静静地看着他。这女人汉名叫程敏,早些年被卢明坊救过命,在上京做的却是勾栏里的皮肉生意,她过去为卢明坊搜集过不少情报,慢慢的被发展进来。虽然卢明坊说她值得信任,但他毕竟死了,眼下才碰过几面,汤敏杰毕竟还是心怀警惕的。

    目光交汇片刻,汤敏杰偏了偏头:“我信老卢。”

    女人点了点头:“你冻坏了不能烤火,远一点。”随后拿起屋里的木盆,舀了热水,又添了一些积雪进去,放了毛巾端过来。

    “坐下。”她说着,将汤敏杰推在凳子上,“生了这些冻疮,别顾着烤火,越烤越糟。洗它不能用冷水也不能用热水,只能温的慢慢擦……”

    她如此说着,蹲在那儿给汤敏杰手上轻轻擦了几遍,随后又起身擦他耳朵上的冻疮以及流出来的脓。女人的动作轻盈熟练,却也显得坚定,此时并没有多少烟视媚行的勾栏女子的感觉,但汤敏杰多少有点不适应。待到女人将手和耳朵擦完,从旁边拿出个小布包,取出里头的小盒子来,他才问道:“这是什么?”

    “治冻疮的,闻闻。”她明白对方心中的警惕,将东西直接递了过来,汤敏杰闻了闻,但自然无法分辨清楚,只见对方道:“你过来这么几次了,我若真投了金人,想要抓你,早就抓得住了,是不是?”

    汤敏杰看着她:“我留了后手,我出了事,你也一定死。”

    “那不就行了。”女人坦然一笑,直接拿着那药盒,挑出里头的药膏来,开始给他上药,“这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就好,主要还靠平素多注意。”

    手上耳朵上药涂完,她将水盆放在地下,拉起了汤敏杰的一只脚便要脱鞋,汤敏杰挣扎了一下:“我脚上没事。”

    “进门之后就看出你脚上痒,跟手上、耳朵上一样的,用不着见外了。”

    “我自己回去……”

    汤敏杰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拽下他脚上的靴子,房间里顿时都是臭烘烘的气味。人在异乡各种不便,汤敏杰甚至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洗澡,脚上的气味更是一言难尽。但对方只是将脸稍稍后挪,缓慢而小心地给他脱下袜子。

    冻疮在鞋子流脓,许多时候都会跟袜子结在一起,汤敏杰多少觉得有点难堪,但程敏并不在意:“在上京这么些年,学会的都是伺候人的事,你们臭男人都这样。没事的。”

    她给汤敏杰脱去鞋袜,随后放在温水里泡了片刻,拿出布片来为他缓缓搓洗。汤敏杰在心中保持着警惕:“你很擅长观察。”

    “要不是学会察言观色,怎么打听到情报,许多事情他们不会总挂在嘴上的。”坐在前方的女人微微笑了笑,“对了,老卢具体怎么死的?”

    “我害了他。”汤敏杰道,“他原本可以一个人南下,但是我那边救了个女人,托他南下的途中稍做照料,没想到这女人被金狗盯上好几年了……”

    汤敏杰说到这里,房间里沉默片刻,女人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过了一阵才问:“死得痛快吗?”

    “没被抓住。”

    “那就是好事。”

    “你跟老卢……”

    “我们没事。”女人给他擦脚、上药,抬头笑了笑,“我这样的,不能污了他那样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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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想想,终于还是道:“好,打扰你了。”

    程敏看着他脚上又穿了起来的鞋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先给你找些碎布做袜子,然后找点吃的。”

    此刻已是黄昏,天空中阴云堆积,还是一副随时可能下雪的模样。两人走进房间,准备耐心地等待这一夜可能出现的结果,昏暗的城市间,已经有点点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如今外界盛传的消息呢,有一个说法是这样的……下一任金国皇帝的归属,原本是宗干与宗翰的事情,但是吴乞买的儿子宗磐野心勃勃,非要上位。吴乞买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

    外间城市里军队踏着积雪穿过街道,气氛已经变得肃杀。这边小小的院落当中,房间里灯火摇曳,程敏一面拿出针线,用破布缝补着袜子,一面跟汤敏杰说起了有关吴乞买的故事来。

    这是漫长的夜晚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