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繁荣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以至于从八月开始,宁毅就一直坐镇成都,亲自压着整个局势慢慢的走上正轨,华夏军内部则狠狠地清理了数批官员。

    大胜过后又是论功行赏,眼下又突然成为整个天下的中心,受到各种追捧诱惑,这是第一批开始伸手的人。宁毅一如之前开会时说的那样,将他们做成了从严处理的典型,从枪毙到坐牢不一而足,所有犯事者的职务,全都一捋到底。

    如此这般,到得十二月中旬,宁毅才将基本上了正轨、能在官员的坐镇下自行运转的成都暂时放开。十二月二十回到张村,准备跟家人一道过小年。

    马车穿过原野上的道路。西南的冬天极少下雪,只是温度还是不折不扣的下降了,宁毅坐在车里,空闲下来时才觉得疲倦。

    他最近“何苦来哉”的想法有些多,因为工作的步调,越来越与前一世的节奏靠近,会议、视察、交谈、权衡人心……每天连轴转。成都局势不定,除西瓜外,其他家人也不好过来这边,而他愈发位高权重,再加上工作上的风格素来霸道,草创时期带班或许细致,一旦上了正轨,便属于那种“你不用理解我,仰望我就可以了”的,偶尔反省不免觉得,最近跟上辈子也没什么区别。

    回到家的时间是这天的下午。此时张村的学堂还没有放寒假,家中几个孩子,云竹、锦儿等人还在学校,在院子门口下了车,便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道身影在挥手,却是这些日子以来都在保护着张村安全的红提,她穿了一身带迷彩的军装,即便隔了很远,也能看见那张脸上的笑容,宁毅便也夸张地挥了挥手,随后示意她快过来。

    红提指了指院子里:你先去。

    外头的院子里并没有什么人,进到里头的院落,才看见两道身影正坐在小桌子前择菜。苏檀儿穿着一身红纹白底的衣裙,背后披着个红色的披风,头发扎着长长的马尾,少女的打扮,乍然间看来有些古怪,宁毅想了想,却是许多年前,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后,第一次与这逃家妻子相见时对方的打扮了。

    那时候她第一次要见这个陌生的丈夫,一方面想要给个下马威,另一方面也打算讲和,因此一身的打扮颇为讲究,估计挑选了不少时间。或许也是因此,这套打扮她至今还记得。

    坐在石桌那边的小婵已经看见了他,摆了摆手,檀儿侧身望过来,脸上露出个笑容:“怎么样?”她是瓜子脸,这么多年也没有大变,只是掌家多年,眉宇间添了几分内敛的智慧和成熟,此时侧身坐着,长长的辫子垂下来,又有了几分少女感。宁毅笑望着她这一身。

    “看起来都快褪色了,还留着呢。”

    “相公还记得这一身?”

    “忘不了。”

    “早先都快忘了,自江宁逃走时,特意带了这一身,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收着,最近翻出来晒了晒。这身红披风,我以前顶喜欢的,现在有些毛茸茸了。”

    宁毅便笑:“我听说你最近一身红披风,都快让人闻风丧胆了,杀过来的都以为你是血菩萨。”

    他指的却是七八月间发生在张村的大小骚动,那时候一帮人兴冲冲地跑过来说要对宁人屠的家人孩子动手,大部分人失手被抓,受到处置时便能看到檀儿的一张冷脸。这边的刑罚一向是顶格走,只要是造成了人员重伤的,一律是枪毙,造成财物损失的,则一律押赴矿山跟女真人苦力关在一起,不接受银钱赎买,这些人,大多要做完十年以上的矿山苦力才有可能放出来,更多的则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因为各种意外死去。

    这还是经过宁毅劝说后的结果。檀儿脑子好用,在许多想法上比别的女子开通,但在面对家人的这些事情上,也不会比一个简单的地主婆好到哪里去。一群人在成都给自己丈夫捣乱还不够,还要跑到这边来,试图杀掉或者掳走家中的小孩子,若按照她的本心,有这种想法的就都该凌迟。

    也是因此,那段时间里,她亲自过问了每一起发生的事件。宁毅要求按律法来,她便要求必须按照律法条款最顶格治罪。

    七月底众多绿林人都还在狂欢,为了成都事件忙得不亦乐乎,前仆后继去往张村的,也大都慷慨激昂。到八月多阅兵也结束,代表大会也开了,关于张村的事情细节才传过来,真跑过去动了手的,没有一个好收场。

    而关于每次出现在现场犹如阎罗王的那位女子,也在传言中被描述得绘声绘色,大家都说这便是宁毅妻子中匪号“血菩萨”的那一位,当年在吕梁山杀人如麻,林宗吾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只是嫁人之后不多出手,这次去到张村的,可都触了这位大宗师的霉头了。

    过去关于红提的事情,江湖间也有少数人知道,只是竹记的宣传往往绕开了她,因此十数年来大家关心的大宗师,通常也只有正派“铁臂膀”周侗、反派“穿林北腿”林宗吾、难以描述的大宗师宁人屠这几位。这次张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才有人从记忆深处将事情挖出来,给红提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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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件事,檀儿的眉宇间也闪过了些许煞气,随后才笑:“我跟提子姐商量过了,往后‘血菩萨’这个外号就给我了,她用另外一个。”

    “用什么?”

    “血葡萄。”小婵抢着说到。

    “……”

    檀儿噗嗤一笑,宁毅愣了半晌,在旁边坐下,抱着小婵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还是……挺可爱的,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家一个血菩萨,一个血葡萄,葡萄听起来像个跟班,实际上武功最高,也好。”

    三人笑嘻嘻地编排了家里武艺最高性情却最随和的那位后,宁毅开始问起家中一帮孩子的情况。

    此时从宁忌往下,云竹生下的长女雯雯已经十二岁,文静爱看书,笑起来时简直像是母亲的翻版。宁河的性格并不好强,九岁的年纪,看起来就是个平平凡凡的傻小子,在没有外在压力的情况下,他甚至都没有表现出母亲红提那样的武艺天赋,成绩也只是中等,或许生活在太平年景里的红提,不会成为武艺天下第一,宁毅其实也并不打算过多的压榨他的潜力。

    与宁河同年的宁珂,保持着她一贯的活泼而热心助人的性格,在学堂当中有着最多的朋友、最好的人缘,她每天为这事操心为那事操心,在学堂里当了文娱委员和生活委员,只是热衷别人的事情总是让自己的功课被落下,这令得锦儿非常操心。锦儿一贯以自私来标榜自己,想不通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一直傻乎乎的。

    当然,宁毅私下里想想,却是能够明白一些的。若是小时候的锦儿不会因为家贫而被卖掉,不会经历那样多的坎坷,那或许今天的宁珂,便会是她的另一幅模样。

    七岁的宁霜与宁凝在今年上了一年级,两个自小如连体婴一般长大的孩子从来要好。西瓜的女儿宁凝习武天赋很高,只是作为女孩子爱剑不爱刀,这一度让西瓜颇为苦恼,但想一想,自己小时候学了大刀,被洗脑说什么“胸毛凛凛才是大英雄”,也是因为遇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父亲,对此也就释然了,而除了武学天赋,宁凝的学习成绩也好,古诗一首一首地背,这让西瓜颇为欢喜,自己的女儿不是笨蛋,自己也不是,自己是被不靠谱的老爹给带坏了……

    文武双全的宁凝唯一的缺点是话不多,人如其名喜欢安静,作为云竹次女的宁霜常常是两人之中的代言人,有什么话往往让宁霜去说,于是宁霜的话语比她多一点,比旁人仍旧要少。这或许是因为自小有了适合的朋友,便不需要太多交谈了罢。

    唯一的意外是最近宁凝在回家途中摔了一跤,作为漂亮文静的小美女,把门牙摔断了一颗。她嘴上不说,其实很在意这件事。

    “你待会见到了,可不要嘲笑她的门牙。不然她会哭的。”檀儿叮嘱一番,觉得宁毅很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放心,我就当在办公,一定不会笑。”宁毅说着笑了起来,觉得这种事情,真像是西瓜当年的翻版。一本正经地摔掉了门牙……

    除了这几个小的,最近宁忌的状况其实也让人担心。或许是因为太早的上了战场,见到了生死,他的情绪一直都不算稳定,当然,他武艺高强,长得又好看,在一群弟弟妹妹当中颇受拥戴,但这些时日他的性情一直都在从外向转往内向,尤其十月之后,有时候坐在屋顶上发呆,一次就坐上很久,甚至叹一口气,也不知道他在叹息些什么,后来居然还开始找书看。

    小婵看得心惊肉跳,小忌这样的居然开始看书了,总觉得他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又或者哪一天会突然遁入空门当和尚。

    当然,除了这些异常现象,他在武艺上的练习并没有耽搁下来,甚至军中一些特种作战的练习、竹记里的谍报练习他都能轻松适应下来,红提和西瓜也都说他来日成就不可限量。

    “这就是中二期到了,整个人神神叨叨的,都一样,将来雯雯、宁河、宁珂他们也一样,小孩子到这个年纪就管不住,想法特别多,到了十七八岁会慢慢好起来。”宁毅用一副“没有人比我更懂教育”的教育家姿态如此安慰小婵。

    他心中其实是明白的,宁忌惦记更大的天下、更大的江湖,若是留不住,待他锻炼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或许也只能放他出去走一走,当然,如果中二期过了他不想走了,那便更好。现在最重要的是用个“拖”字诀,让红提西瓜那边多给他出点难题,告诉他距离他能出去还早着呢。

    “可宁曦当初就没这样啊……”小婵皱着眉头。

    “宁曦傻乎乎的。”

    宁毅信口开河,随后手上便挨了檀儿一下:“不许这么说他。”

    几人说完了孩子,红提也进来了,宁毅跟她们大概说了一些成都的事情,说起与各家各户的生意、自己是如何占的便宜,也说了说左文怀等人,他们在八月底离开成都,按路程算,若无意外如今应该到了福州了,也不知道那边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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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交谈中,云竹、锦儿、家中的孩子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大家一番问候与打闹。宁凝被不靠谱的父亲给弄哭了,流着眼泪想要跑到没人的角落里去,被宁毅抱在怀里不准走,便只好将脑袋埋在宁毅怀里,将眼泪也埋起来。

    吃饭的时候,苏文方、苏文昱两兄弟也赶了过来,宁毅问了问苏氏拆分时家中一些小的的情况,族中的抗议自然是有的,但被苏檀儿、苏文方、苏文定等人一番打骂,也就压了下去。

    过去老太公苏愈总是担心家中的孩子不成才,此时苏家的后台不光有宁毅、檀儿,包括苏文方、苏文定、苏文昱、苏燕平等人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接下来的第四代也已经有人被培养起来。对于家中没有能力也没有见识的人,也就不必给他们发言权了。

    吃过饭后,文方、文昱便告辞离开,这天晚上跟孩子聚在一块玩了一阵,宁毅便开始楼上楼下的串门,糟蹋良家妇女。他年纪不到四十,练了武艺,身体是极好的,一晚上折腾直到深夜,众人和孩子都已经睡下后,他又到院子里各个房间内外走了一圈,看了看沉睡过去的妻儿们的侧脸,再到外头的院子的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想着事情。

    也不知什么时候,檀儿从里头走了出来,给他拿了一件外套:“想什么呢?”

    “想糟蹋良家妇女的事情。”

    “不要这么折腾了,年纪不小了,快变成良家妇女糟蹋你了吧。”

    宁毅笑起来,将她搂进怀里。

    “你知道我做事的时候,跟在家里的时候不一样吧?”

    “嗯,那个时候……照你说的,比较帅气。”

    “最近处理了几批人,有些人……以前你也认识的……其实跟以前也差不多了。这么些年,要不然就是打仗死人,要不然走到一定的时候,整风又死人,一次一次的来……华夏军是越来越强大了,我跟他们说事情,发的脾气也越来越大。有时候真的会想,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大概没有头了吧……”檀儿从他怀里伸出手,抚了抚他的眉心,随后又静静地在他胸前卧下去了,“之前说要拆苏氏,我也有些不高兴,家里人更加了,闹来闹去的。可我后来想,咱们这辈子到底为了些什么呢?我当姑娘的时候,只是希望帮着爷爷掌了这个家,等到有潜力的孩子出来,就把这个家交给他……交给他以后,希望大家能过得好,这个家有希望有盼头……”

    “……到如今,这个苏家手下的东西比过去要多了十倍百倍了,希望和盼头都有了,再接下来,就再到千倍万倍吗?过的日子,比今天能再好一点吗?我想到这些,觉得够了。我看到他们拿着苏家的好处,没完没了的想要更多,再下去他们都要变成穷奢极欲的二世祖……所以啊,又把他们敲打了一遍,每个月的月例,都给他们削了很多,在厂里做工乱来的,甚至不许他们拿钱!爷爷若还在,也会支持我这样的……不过相公你这边,跟我又不一样……”

    “看开了真是好事。”宁毅搂着她,一声叹息,“我原本是想……唉……到了今天是真的放不开了,那么多不该死的人死了,打女真、收复中原,往前不知道多久,往后,辜负他们所有人的期待,但在这中间,我又总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要变成一个坏人……”

    檀儿的脑袋在他胸口晃了晃:“自古史书上心怀天下者,用不到好人坏人这个说法。”

    “我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宁毅顿了顿,沉默半晌,终于只是笑道,“还好你们都还在这,若是……”

    正说话间,似乎有人在外头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宁毅蹙眉朝那边招手:“什么事?拿过来吧。”

    出现在那边的是秘书处的人,那人拿着一份文档走进来:“是成都那边的加急,不过,也不是非常要紧。”

    “给我吧。”

    秘书将那份情报递给宁毅,转身出去了。

    檀儿在旁边说道:“那我先去睡?”

    宁毅看了情报一眼,摇了摇头:“陪我坐一会吧,也不是什么机密。”

    “那是什么事……”

    “金国换皇帝了……宗翰跟希尹……了不起啊……”

    金帝完颜亶上位的消息,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这里的,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第一手的消息极其简单,基本上也是金国发布的第一手公文,但内里的许多事情,是可以猜到的。因为这位年轻皇帝的上位,金国暂时避免了内讧,这意味着华夏军进攻金国时,可能要更多的耗费一两年的时间、又或者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夫妻俩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宁毅大概跟檀儿说了些参谋部对这些事的推演。

    “照理说金国东西两府的平衡已经很脆弱了,竹记在北方没有行动吗?”檀儿低声问了一句。

    “西南大战结束之后,考虑到金国境内敌视甚至屠杀汉人的趋势会增加,我已经让北地的情报系统停止一切活动,休眠自保,但之前还是得到了消息,晚了一步,卢明坊在今年年中牺牲了……”

    “卢明坊……那卢掌柜的一家……”檀儿面上闪过哀色,当初的卢延年,她也是认识的。

    “卢掌柜一家没人了……”

    “他之前回来,怎么就没能留下子嗣呢。”

    “他一年四季在那种地方,谁愿意给他留下子嗣……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

    院落间有微黄的灯火摇曳,其实相对于还在各个地方战斗的英雄,他在后方的些许困扰,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如此安静的氛围持续了片刻,宁毅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汤敏杰吗?”

    “记得啊,在小苍河的时候跟着你学习,到我们家来帮过忙,搬东西的那一位,我记得他有点微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