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米的高度,不过片刻间,身体便已入水,感觉着池水从四面八方涌入自己的七窍,安然却神奇地有种外出远行的游子重回母亲怀抱的感觉,那么熟悉,那么温暖,那么安心。一时间,她甚至忘记了要望上游,还是游泳队的叔叔看情况不对,拉着保护带一把将她从池子里拽了出来。

    出水的瞬间,于安安激动地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带头鼓起了掌来。孩子们最佩服胆大的孩子,纷纷给面子地鼓起了掌来,顿时游泳馆里掌声一片。安然的脑海中恍惚间竟浮现出了杜水仙参加全国比赛,引来观众们集体起立鼓掌的画面。当初她是多么希望能够将这份荣誉带到国外,然而可惜的是,她关于跳水的记忆就那样止步在了国内。

    刚刚感受过杜水仙对跳水这项运动的热爱,现在回想起她的不甘,那种情绪顿时显得越发的清晰与刻骨。她下意识地望向破坏了杜水仙梦想的始作俑者,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憎恨。还好,金钰此刻正失神地盯着水面,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还有谁想来试试?”用一块大毛巾把安然裹住,于安安望向游泳池边的孩子们,目光满怀期待。

    看别人跳和自己跳显然是两码事,原本已经被调动起了情绪的孩子们闻言顿时又萎了。眼看着现场又要冷场,正当安然蠢蠢欲动着要不要上去再跳一次的时候,安静的游泳馆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弱弱的女声。

    “我……”

    安然定睛看去,顿时吃了一惊,她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是金钰。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金钰的眼神闪了闪,说话的声音却反而更坚定了几分,挺起胸膛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那个字:“我!”

    杜水仙的记忆中,金钰的胆子一直很小。因为金父金母奉行的是棍棒式的教育,从杜水仙有印象开始,她就一直都是畏畏缩缩的模样,说话细声细气,打个雷就能把她吓得哇哇大哭,当年学游泳的时候更是边哭边游好不容易才学会的。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着实让安然吃了一惊。

    想想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再联想一下两人在一起时的一些小细节,安然随即又释然了。恐怕金钰从小就把杜水仙当成了假想敌吧。虽然杜水仙从来都没什么自觉,但金钰却一直把她当对手。穿一样的裙子,剪一样的头发,甚至连学习成绩都不相上下。杜水仙一直把这当成两人有缘,但恐怕真相却是,金钰一直在暗暗跟她较着劲。

    现在看到杜水仙大出了风头,一直把她当成假想敌的金钰又哪里肯落后。于是,于教练一问,就忙不迭地站了出来。看她刚刚那瞥过来的目光,分明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决绝。

    “好!好!好!”于安安连说了三个好,微笑着示意金钰爬上跳台。

    周围的孩子也纷纷向她投去钦佩的目光,金钰终究脸皮薄,顿时涨红了一张脸,连走向跳台的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然而,决心跟勇气是两码事,当真正站上跳台,金钰的一张脸瞬间一片煞白,隔得这么远,安然都能看到她腿部明显的颤抖。

    连她都能看得出金钰的心虚,就站在她身旁的于安安又哪里能看不出来,连忙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就跟平时游泳跳入水一样,调整呼吸,夹紧双腿,只要角度对,真的一点都不疼。”

    可惜,她的安慰非但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更加激发了金钰心中的恐惧。开始她还能站在跳台边,深呼吸了几口气后竟然腿一软,就那么一屁股坐在了跳台上。

    “怎么还不跳?”

    “你在干什么?”

    “跳啊!跳啊!”

    ……

    见上面半天没有反应,台下翘首期盼的孩子们不干了,不约而同地开始了起哄。

    眼看着金钰坐在跳台边上,却没有半点要挪到的意思,于安安十分无奈,只能哭笑不得地道:“既然害怕那就下去吧。没事的。”

    没想到听到这话,金钰非但没有如蒙大赦般落荒而逃,反而颤颤巍巍地拖着依旧颤抖不止的双腿站了起来,一脸坚定道:“不!我要跳!要跳!”

    “好……”看到孩子那决绝的目光,于安安又哪里能说不,只能再度退到了一旁。

    可惜,金钰话说得坚决,腿却委实有些不太争气,磨蹭了半天依旧没能跨出那决定性的的一步。

    这下,下面的那些孩子是真的不耐烦了。

    “所以,你倒是跳啊!”

    “跳不跳啊?不跳下来!让我来!”

    “下来!下来!下来!”

    ……

    金钰僵硬地站在跳台上,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快要哭出来了。就在安然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把她领下来之时,她忽然蓦地朝这边投来锐利的一瞥。

    紧接着……

    “啊啊啊啊啊……”她竟然尖叫一声,抱着头,猛地纵身跃入了水中。

    安然哭笑不得。不过是跳水而已,又不是跳楼?用得着如此视死如归吗?

    跳水的时候还惨叫的结果就是,金钰入水的时候结结实实呛了一大口水,一直等到被游泳队的叔叔打捞上岸,依旧在不停地咳嗽。这一口呛得实在结实,她坐在那里咳了半天,直咳得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才终于停下。倒是把于安安吓得够呛。

    见她没事,安然松了口气,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递了过去。

    金钰接过水喝了一口,刚想道谢,待到看清递水的人是谁,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那望过来的目光更是让安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目光饱含愤怒与委屈,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从小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而是某个刚刚陷害了她的大坏蛋。

    安然顿时无语凝噎,刚刚那明明是她自己要跳的,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难道说,在金钰的眼里,杜水仙的存在就是种错吗?

    仔细想想,的确,杜水仙实在太优秀了,就算没有刻意努力,也确确实实挡了金钰的道。长得比她漂亮,家庭条件比她好,学习成绩比她好,现在,甚至连跳个水都稳压了她一头。以金钰那小心眼,想不怨恨都不行!

    第49章 回到过去学跳水(4)

    国内的体育训练体系是参照前苏联模式创建的, 以业余体校为主体,倾国家之力培育体育人才。这种“举国体制”的好处显而易见,孩子从进入体校的那一刻开始, 就跟普通孩子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虽然也上文化课, 但文化课的比重已经严重降低, 从此他们的人生中就只剩下训练与比赛。

    这样孤注一掷的培养方式的确容易成全天才, 却同样能够轻易毁掉天赋并不那么好的孩子。体校一般实行封闭式管理,在那种压抑, 封闭,孤立的环境中,心理承受能力不那么强的孩子也极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因为专注训练,忽视文化教育,从体校里走出来的孩子大都文化基础薄弱, 就算后来因为得了奖牌特招进入名校,也大都不过是混个文凭罢了, 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学出点什么。因此,一般真心为孩子前途考虑的家庭极少愿意把孩子送入体校。

    于是,当于安安以为自己发现一棵好苗子,兴致勃勃地来到杜家拜访时, 得到的却是杜父杜母的断然拒绝。

    七十年代是个特殊的时代, 那时候还没实行计划生育,孩子还没像后世那么金贵。很多人家都愿意为了口粮把孩子送进体校。因为进体校能够农转非的特殊政策,很多人认为这是一条不错的出路,甚至不惜削尖了脑袋把孩子往体校里送。

    可惜, 杜家既不缺口粮, 也不需要农转非。于安安提出的那些优惠政策对杜家毫无半点吸引力。

    看着对面那一墙的三好学生奖状,于安安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如果孩子学习差, 读书没什么前途,她还可以据理力争一下,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