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冰棱承受不住,倏忽落下,砸在他的脚边,他抬头望去,重华宫破败的门庭就在眼前。

    薛夙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只是他没料到,重华宫里会有人。

    “殿下,你来了。”卜成仁粗砾沉重的叹息如巨槌般落在了薛夙心头。

    “每次只要殿下受了责罚,就会把自己藏起来,所以老奴在这里等等看,说不定能等到殿下。”

    薛夙披散头发,素面朝天,已经恢复了卜成仁熟悉的旧时模样。

    “你不该来这里。”

    “殿下走了很多年了,”卜成仁摸着重华宫的廊桥,眼中流露出怀念,“当年殿下离开后,他们就把重华宫封起来了。”

    薛夙不回话,拥着大氅倚在廊边。月光映照着白雪,如同白昼。

    “老奴没想到再见殿下,会是这样的情形,同在宫中多年,老奴却从不知殿下已经回来了。”嘴上说着理解,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对他有些芥蒂。

    许是有所触动,薛夙终于开了口:“本宫的过去如何,并不重要,本宫也从不会后悔。”

    卜成仁沉默了,他本想问问薛夙为什么突然离宫而不带上他,但见到薛夙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了。

    曾经的薛夙,是笼中的鸟,拼了命地挣脱束缚,决然与过往割裂,而他,与这个腐朽的宫殿一样,是他的拖累。

    “殿下,不论你想做什么,老奴都在这里。”卜成仁在雪地里跪下,毕恭毕敬地叩了三个头,默默离去。

    薛夙看着他的背影,长指捻着袖角,眼帘微垂。

    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李蕴。

    李蕴唱着歌从山上下来,像只自由的鸟儿,彼时他不知道,那是他心目中的“假想敌”,却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他这一生,或许再也爱不上任何人了。

    他住在报恩寺客舍,听见李蕴在墙角教训小师弟,突然兴起,披着外衣走了出去。

    李蕴眨着眼,一点都没有被捉了现形的尴尬,问他:“小施主,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薛夙道:“你叫什么名字?”

    缩在李蕴背后的小和尚抢着替她答了:“你问平安师姐的名字做什么?”

    薛夙不理他,又问:“你是寺里的尼姑?”

    李蕴恼了,叉着腰气愤道:“你才是尼姑呢!”声音却是甜甜的,像在撒娇。

    “那为什么他叫你师姐?”

    三能又抢着答:“因为师姐就是师姐啊!”

    李蕴都被他气笑了,把他推到一边:“我说你傻,你还不乐意,师伯是不是教训过,叫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你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薛夙为自己辩解:“我是好人。”

    “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呀!”李蕴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公子,生得俊俏,脑子却不大灵光,是不是方才淋雨淋坏了?”

    薛夙抓住她话里的漏洞:“你记得我,上午——”

    李蕴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很无辜地瞪着眼睛:“我不记得,是你看错了。”

    薛夙也不想纠结这事,便问:“你住在寺里?你的师父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谁啊?”

    “我是——”薛夙有些犹豫,他来报恩寺是为了找父皇在外头养的孩子,不是来交朋友的。

    “平安,你在哪里做什么?”没等他回复李蕴的问题,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薛夙身子一震,连忙跑回客舍,把房门关上,偷偷从窗缝往外看。

    他不久前才拜的太傅楚缙,提着一篮菜蔬缓缓走来,像个俗尘中最普通的归人。

    李蕴提脚要跑,被楚缙捉住了后襟。

    “师叔,我在跟山下来的施主说话呢,他问我寺里都有什么大师,我当然得好好回他呀!”

    楚缙似笑非笑,高大的身影覆在李蕴身后,在薛夙看来,格外亲密。

    “怕是又有俊俏的小公子上山,你来看热闹吧?”

    李蕴讪笑:“师叔说笑了——”

    “回家吃饭,今日有鳜鱼。”

    李蕴撅着嘴,牵着楚缙的衣角,她不喜欢吃鱼,但师叔很喜欢,迫于他的“淫威”,李蕴只有忍气吞声。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薛夙紧闭的房门,做了一个鬼脸。

    楚缙有所感应,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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