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十岁的时候便父母双亡,流落街头,靠捡食人家的残羹冷炙为生,直到十五岁那年,朝廷征兵,他为了一口饱饭,偷偷多报了年纪,入了军营,成了一个小小的伙头兵。

    那时李蕴和章衡还是死对头,互相看不过眼,一见面就拔剑相向,章衡一箭射中了李蕴的胸口,她跌落马下,成了全营的笑话,便伺机报复,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烧了章衡的粮草。

    混战中,何秀与大部队走散,险些饿死街头,是李蕴给了他银两,派人把他送回了章衡那里。

    后来的事,李蕴便不清楚了,问何秀,他总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听宫里老太监说,何秀入宫之前就净了身,那伤口很深,不像是普通刀伤,有可能是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

    李蕴便不问了,何秀也还是一副天然黑的样子,总是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逗她开心。

    另一个姜月,她无父无母,乃是实打实的孤儿,连籍贯在哪都找不着了,是李蕴把她带进宫安置下来的,那时便对她说过,要照顾她一生一世。

    现在姜月的身体里换了个芯子——萧凤皇,她觉得住在宫里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侍候,时不时还能享受一下便宜儿子的孝敬,其实美哉。

    唯有一件事,让她有些介怀。

    她当“李蕴”的时候,勾搭了两个权臣,桓玠和夏侯汜,虽说这两人对她都没有什么特别表示,但夏侯汜这些年安静如鸡,从不搞事,是不是也有一点她的影响呢?

    她不敢问,毕竟桓玠是个能把自己未婚妻送给上司的人,莫得良心,对她肯定是利用居多,夏侯汜呢,外表就暴虐,心理也不正常,听李蕴说,他当年为了继承自己父亲的家主之位,可是杀了自己二十多个庶兄弟的,亲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披了一层画皮的君王,他能有几分忠心维持着不造反,就不错了。

    李蕴问她想去哪的时候,她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这时空,何处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见的人,想做的事?”李蕴挺着大肚子,一边吃点心,一边同她唠嗑。

    嗨,这个李蕴真的,太没眼色了。

    萧凤皇呆呆地望着天,情绪低落,过了半晌,她才慢慢说:“陛下,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李蕴“嗯”了一声,坐直了等着听故事。

    萧凤皇看见她的肚子,忽然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告诉她又怎样呢?古人听了这些东西,会相信她吗?万一把她吓着了,惊了腹中的小婴儿就不好了。

    于是她咽了咽口水,编起了故事。

    “其实当年,我骗了你。我不叫姜月,我叫萧凤皇,我很小的时候,家里非常富贵,父母也非常疼爱我,我是萧家独女,掌上明珠,捧在所有人手心里长大的。”

    “嗯,然后呢?”李蕴听得十分认真,大约是把她的故事当成了胎教。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我便长成了窈窕少女,家里要为我相看人家,选一个如意郎君,我也盼着有个英俊潇洒的盖世英雄,会踏着五彩祥云,带着八抬大轿来娶我。可惜,我相貌普通,我看上的,没看上我,看上我的,大多是为了萧家家业,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我不堪重负,离家出走了。”

    她用自己前世的经历融合了今世的情况,编出来的故事竟然毫无漏洞。

    “那一天下了大雨,我在一间破庙里躲雨,正烤着火呢,忽然听见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我害怕极了,还以为是什么蛇虫鼠蚁,但是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什么人的呻吟,我觉得,可能是有人受伤了,需要我帮忙,所以我就凑过去了。”

    “是这个道理,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一些的。”辛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娘娘继续讲。”

    萧凤皇翻了个白眼,接着说:“那果然是个伤得很重的将军,他身上的铁甲,沉重非常,被什么东西砍出了极深的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把我吓坏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多的血。”

    “我把他的战甲卸了,替他包扎了伤口,还给他喂了几口水。他生得很好看,高大英武,气宇轩昂,正是我最喜欢的类型,我心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要他给我造浮屠,他要是愿意娶了我,我就满足了。”

    “然后呢?”李漼忽然从辛夷身后冒出头,“母妃继续——”

    萧凤皇气笑了,把他揪出来,捏了捏他的圆脸蛋,这孩子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依旧叫她“母妃”,甚至与她更亲近了,大约是没了身份上的约束,直接把她当做玩伴了吧。

    “后来他走了,一声不吭,连我给他包扎用的碎裙布都偷走了。”

    萧凤皇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斜眼觑了她们一下,发现这几个多愁善感的妇孺都沉浸其中,真的信了。

    李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这样不知好歹的人,不嫁也罢,凤皇,不如我给你封个郡主,张榜招婿吧?”

    辛夷没来得及堵住李蕴的嘴,听见她这不靠谱的想法,唉哟一声,道:“陛下,你当张榜招婿是这么好招的?”

    萧凤皇年纪偏大,相貌平平,又没有家世,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郡主之位,能招到什么好夫婿,别到时候又招出一个贪图权势的郡马来。

    “儿臣觉得此计可行。”李漼表示了支持,他永远站在李蕴那一边。

    萧凤皇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她编故事骗人,她们却都以为自己恨嫁,不论是从那一方面考虑,都是为了她的幸福着想。

    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后来我回到家中,才知家里不幸遭了洪水,一家人都死在洪水里头,就剩我一个,什么都没了,所以陛下说要带我进宫,我立刻就应了,不过是一辈子不嫁人,有什么好怕的?你们也别多想了,这宫里住得多舒服啊,我要是成了郡主,嫁到别人家里,还得伺候人家,不如自己一个人过,潇洒自在。”

    萧凤皇说完,绽出一个勉强的笑。

    李蕴看着她的笑容,若有所思。

    晚上,萧凤皇在寝宫里发现一封信,是李蕴给她的,她问她,那个人是否就在朝中,并且权势很大,家里有没有三妻四妾,儿女成群。

    萧凤皇想了想,夏侯汜好像连个侍妾都没有,更别说儿女了,听说他们夏侯家风流成性,每一代都有几十个庶子庶女,他这一代,因为他的铁腕手段,跟他夺位的庶子都是非死即伤,就剩他一根独苗,听说夏侯家其他长辈天天上门催促他成亲生子,他都不愿意,但没说过自己不想娶。

    李漼跟她说过,夏侯汜好像很喜欢他,每次进宫都会给他带一些小玩意儿,还常常送吃食进宫给他,这就说明,夏侯汜心里头,还是很喜欢孩子的。

    所以他应该也是“恨娶”的吧?

    萧凤皇觉得,她有必要见夏侯汜一面,把所有事都搞清楚,顺便问一问,他有没有成亲的打算。

    所以她给李蕴回信,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夏侯汜,并且希望见夏侯汜一面,当面和他谈谈。

    她随信放了一块香皂,这东西是当年她捣鼓出来的,夏侯汜知道天底下只有她才有这个配方。

    过了几天,李蕴带给她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地址,她在何秀的安排下偷偷出了宫,去了那个地方,然后见到了夏侯汜。

    夏侯汜看见她,微微一愣,然后说出了一句话:“你是熹平年间的‘李蕴’?”

    萧凤皇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原来她的付出和努力,是有人看得到的,那个人记住了她,并且只记住了她。

    她点点头,于是便以郡主的身份,嫁入了司空府,桓相难得亲自上门观礼,还微微有些惊讶,毕竟司空府,处处是故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