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天子一怒流血漂杵的统治阶级,刘彻这种天下土地都是我的天下的人也是我的霸王型顾客,对于嘴上喊着“不要”心里其实一百个愿意的傲娇,是不会怀有太大耐性的。

    如果能为我所用,算我倒霉,我忍你;如果不能,是你倒霉,折腾不死你!

    既然出来卖,就要承受住玩欲擒故纵的后果。

    这种毫无诚意的态度,不知不觉地带到语气当中。

    “先生还没有收摊,想必是,三卦还没有算满吧?”门可罗雀,看来没多少人来照顾你生意。

    刘彻的眼里分明在说:滞销了哟,亲。

    东方头也不抬,不知道在看连环画还是春宫图。

    他不冷不热地说:“不才正在等着阁下来算第二卦。”

    刘彻挑出一个轻佻的笑:“先生肯定我是来算卦的?”

    如果还听不出来对方是来找茬的,东方就自插(双耳)算了。

    东方朔正眼也没瞧刘彻一眼。

    “不,阁下是来测字的。”

    “可是我不识字。”刘彻有意刁难。

    浑身都是知识分子三下乡的气息,骗谁呢?

    “口说一样。”东方的语气硬邦邦的。

    “……”总不能说自己是哑巴吧?这样挑衅也太明目张胆了。

    站了半天一个正眼都没捞到,刘彻有了一丝怒意。

    让你不看我!

    他老谋深算,不,灵机一动,抬起脚,在沙地上划了一道。

    “就测这个字。”

    刘彻的视线牢牢锁定着东方朔,仿佛只要对方露出一丝认识简体中文的表情,就会血溅当场。

    “想问什么事情?”

    东方朔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书简上移开,打量眼前衣着不凡的年轻人。

    寻常人怎么会认得简笔的“一”字?刘彻的心却沉了下来,他故意仰头望天,避开对方的视线,掩藏住眼底的杀意。

    “问问前程吧。”

    “阁下的前程还用问?”东方意外地笑了出来。

    刘彻暗自心惊,难道他穿越时自带了查看npc怪物以及boss等级和属性的神技?自己头上顶着“太子在此,刺客速来”的称号不成?

    “易经曰,一生二,二生四,四生万物。一,乃万物之主,所谓九九归一。”

    “先生能不能说的再明白些?”刘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公子出的是一字,而且还是在足下,是不是要足蹬天下。”

    刘彻:我真正想蹬的是你的脸!

    他俯下身体,双手撑着书案,逼近始终坐着的东方。

    “乱说话可是要判死罪的。”

    少年英俊的脸上透出一股戾气,嘴唇并没有严肃地抿着,而是微微上扬,弧度几乎不可觉察,带着高高在上俯视蝼蚁的嘲弄。

    刘彻还是头一次,对着萍水相逢的人,露出这样毫不掩饰的狂傲姿态。另外一个无比清楚他本来面目的,便是韩嫣。说起来,当时在韩嫣面前暴露本性,也是因为窦太后以东方的讽谏诗试探刘彻。三人的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牵扯在一起,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面对咄咄逼人的彻太子,东方朔笑容不减,不退反进,将身体向前倾,直到他们脸和脸的距离不足一寸。

    “你是来算卦的,我是依卦而论,公子不犯罪,我怎么会受到牵连呢?”

    两人呼吸相闻,一个比一个平缓稳定,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每一个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无疑是对博弈双方的巨大考验。

    “信口开河。按照先生的意思,天下都是我的,国法也由我定。就算杀了先生,我也能全身而退,怎么会犯法呢?”若是单看刘彻“我们一起来玩吧”的表情,绝对想象不出他会说出如此饱含威胁的话。

    东方朔也露出了类似于刘彻的“以后我们都不分开”的虚伪表情,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公子命贵不可言,风水虎踞龙盘,唯有时运不佳。公子印堂发暗,嘴角生纹,眼带煞气,身染血腥。三日之内恐怕……”

    “恐怕什么?”刘彻挑眉冷笑。

    “在下都不忍再说下去了。”

    刘彻瞧得清楚,东方朔脸上的笑容,这厮分明在幸灾乐祸!

    不忍尼玛!别以为是大神亲妈养的就可以横着走了!

    “说吧,君子问祸,不问福。”

    “恐怕公子会有牢狱之灾。”

    东方朔顿时收了笑意,笃定的眼神看得人背后发凉。

    与其相信他是说要有光就有光的上帝——系统出现这么大一bug就可以剖腹谢罪了——刘彻宁愿相信他正在或已经罗织阴谋有意陷害。

    刘彻大笑出声,站直身体,扫了扫袖子,发现上面不小心沾了墨迹,从容地将手背到身后,以免泄露自己不稳的心绪。

    刘彻戏谑道:“先生的卦金,是现在给,还是等灵验之后再说?”

    东方朔不动声色:“自然是老规矩,卦不灵,不收卦金。”

    刘彻步步紧逼:“如果三天之内我坐了监牢,哪怕只是片刻,我也会给你双倍的卦金。可如果三天之后,我仍然逍遥法外呢?”

    话中隐隐有“人不犯我,我必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之意。

    “那不可能。”东方朔摇头失笑,自顾自地摆弄书案上的玩意儿起来。

    “我要你说!”刘彻语气森然。

    低头整理书简的东方朔猛然抬头,再无之前君子如玉文质彬彬的模样,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看进刘彻的眼里。

    回答铿锵有力:“那在下替你去坐牢!”

    “他真的这么说?”回到下榻的客栈,郭舍人有些担忧。

    “好大的狗胆,”灌夫一拍桌子,“要是我在场,非砸了他的卦摊不可!”接着他语调一转,颇为自诩:“不过,跟着太子,这么多年没出去混,想不到时代在进步,江湖骗子也高明起来了。”

    李陵道:“那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猜出了九哥的身份。”

    “张汤,你说呢?”

    “我觉得他弦外有音,九九归一,足蹬天下,把九哥的名字和天下第一人的身份放到了一起。他的来历,肯定不简单,但我不相信这是他算出来的。”

    灌夫最是了解江湖术士的把戏:“得了,别神神秘秘的,他准是听到我们叫九哥太子爷了。”

    李陵问:“我们跟了九哥那么久,谁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小迁,是不是你不小心说漏了嘴?”郭舍人对着房顶招呼。

    阴影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瞪着猫眼,也不说话,直接把一竹简丢下来,差点砸到刘彻的脑袋。

    刘彻走到一边,确保没人能瞧见里面的内容才打开,快速浏览一遍。

    尽管让司马家绝后以免祸害人间的念头屡次冒头又被摁下,刘彻失望地摇头:“不是他。”

    潜意识里,他还是希望没有挑战世界平衡的人士存在,那样,自己也不必拿起屠刀。

    小司马跳下来,把竹简揣到怀里,委屈地不去看郭兔子,故意当着太子的面记录历史:

    太子身份暴露,遭疑。太史公曰:太子党什么的,最讨厌了!

    刘彻摸摸他的脑袋:“老郭也是担心大家的安危,关心则乱,而且他与你最是亲近,不诈你,不欺瞒,所以才不藏话。”

    小司马不说话,却没有躲闪,手上不停。

    写道:彻太子徒劳出言劝慰。

    想了想,又把“徒劳”两个字划去。

    旁注一行没什么底气小字:

    太史公曰:爹,我绝对没有受他蛊惑。

    刘彻:“……”

    “如果不是我们说漏了,那个东方怎么知道九哥的真实身份?”李陵越想越觉得不对:“还说什么太子身染血光,难道他知道我们被刺客追杀?这也算得出来……”

    刘彻灵光一闪,突然笑道:“玩火者必,他玩弄人心,乐在其中,不想神棍装过头,露了马脚。”

    “九哥,你为什么这么说?”老灌问。

    张汤经过刘彻这么一提醒,立刻反应过来,冷酷的表情出现一丝动容:“难道是……”

    刘彻点头,胸有成竹,接连下了几个命令。

    “老灌,你去盯着东方朔,防止他逃跑。”

    “老郭,去打听打听此人的生平,看他近日到过哪里,与什么人接触过。”

    “李陵,你赶回我们住过的小院调查两件事,其一……其二……快马加鞭,速去速回。”

    “张汤,”刘彻笑了笑,“我们喝茶。”

    将近傍晚,李陵回来了,表情无比兴奋:“九哥,你说的一点没错。当日刺客装神弄鬼,设计引我们走出院子,村长担心得罪鬼神庄子不宁,越俎代庖派人去请半仙占卜问卦,结果等半仙到了,我们已经走了。原本埋尸的地方我也去看过,土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而郭舍人打听来的消息,也印证了刘彻的猜测:“东方朔的确到厌次城郊算过卦,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城里摆摊。”

    刘彻断言:“村长口中的半仙,八成就是他,所以他才会知道刺客全军覆没,凭借着蛛丝马迹推断出我的身份。”

    有件事倒在刘彻的意料之外。

    “听说三年前,东方朔曾经驾着满满一牛车的治国方略到长安,可惜怀才不遇,没有一个官员接见,便心灰意冷,回到厌次为人算卦谋生。”

    郭舍人经营着楼外楼此等娱乐场所,身处大汉朝八卦中心,对于落魄才子的传言还有印象,他观察着太子的脸色,不好意思地说。

    “记得他还写过一首家喻户晓的艳赋,可被九哥说成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

    这轶事野闻,在窦太后刻意的纵容下传遍了大汉。有了前车之鉴,再也没有哪个文人墨客往自己手里塞过诗赋。

    刘彻恍然,苦笑,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如此渊源。

    啧,这仇结得可真冤……

    他沉吟一阵,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再去会会他。”

    太阳西沉,忙碌了一天,百姓早已饥肠辘辘,街道上只剩下些许行人。

    有摊贩好心“东方先生,你也该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