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女人撑着床沿坐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阿娘不行了”

    寻皆允从未想过,阿娘嘴里的不行,来得如此快。

    翌日,是寻皆允的生辰。

    他前去祭祀的角楼里,族老送给他一个纹银香囊,他第一反应是回家拿给阿娘看。

    跑回自家的竹楼,还未走近,便传来长歌当哭,他的族人拜倒在自家竹楼,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都是跪着哭泣的人。

    “圣巫女死了她还是死了这定是上苍的惩罚,惩罚我族不敬神明,亵渎神灵之力”

    七岁的小孩儿似懂非懂,他从小打到听得最多的,便是族人对母亲的哀怨失望又敬仰,对他的不屑与欺辱。

    乌蛮族自诩是最接近神灵的古老种族,圣巫女便是上苍选定的天赐之女,她们百年难遇,圣洁而美丽,是永葆族落昌盛不衰存在。

    而他,是亵渎了神灵之力的野种。

    他不懂为什么,也没人同他解释,都不屑于与他讲话。

    族老也从不提及母亲身份的事。

    寻皆允呆呆看着竹楼,忽而不知哪家竹楼里丢了一个鸡蛋。视线骤然模糊,粘稠的蛋液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各家竹楼上的人陆陆续续嚣张起来,破碎的鸡蛋与菜叶飞溅,滑稽地挂在他身上。

    “阿娘死了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狠狠抹掉眼睛上的蛋液,踉踉跄跄跑上了自家的竹楼。

    木楼梯跪拜的族人都站了起来,堵着不让小孩上去,戳戳点点小孩的肩膀。

    “你还有脸上来?你母亲为何病弱至死你没有自知之明?你这个晦气的扫把星!”

    小孩儿的眉眼一寸一寸暗下来,一片阴鸷斗狠,像只露出尖利爪牙的小兽。

    “滚。”

    “这是我家,都给我滚!”

    话未落,在楼梯口和一群人扭打成一团。

    族老赶到,小孩儿打红了眼,身上挂着彩,同他打的人也不大好看。

    他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拎起小孩儿的后领,浑厚的嗓音悲恸微颤:“圣巫女既已逝,让她安息吧,让阿允看阿娘最后一眼,都走吧。”

    上楼,走进卧室,把小孩儿丢到床上。

    寻皆允看着床上带着浅浅笑意的女人,闭着眼,没有了呼吸。

    他双目空洞,揉了揉干涸涩然的眼窝,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阿娘,今日是我生辰啊”

    床上的人再无回应。

    待他冷静爬下床时,族老拿起桌上的东西,递给他。

    “想必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生辰礼物吧。”

    小孩儿的唇角倔执,眸色阴郁,讥诮道:“什么生辰礼物,这种玩意,称之为遗物更为准确吧。”

    族老叹了口气,抓起小孩儿的手,将银戒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这是你母亲的法器。”

    “别讲了!”

    秦思思骤然打断。

    寻皆允的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笑意,他讲这些时,自始至终笑着。

    他讥诮出声:“听不下去了?”

    秦思思从榻上一骨碌爬起来,坐直身体,一脸认真道:“阿允,相府人人都真心待你。”

    不知说什么,胸口震颤,便没头没尾劝慰这么一句。

    “是么?”

    寻皆允抚上秦思思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相府的水深火热,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喃喃:“如果是如今的你,确实不知道呢。”

    颊边一片冰凉,心中一慌,秦思思心虚地收了视线。

    “我在父亲眼里可有可无,不得不接回家的私生子而已。”

    “他大抵是厌恶我的,从不肯亲近我半分。”

    “至于他如今的正房崔氏,我的好继母”他顿了顿,“还有我的好妹妹,覃思思,当然是个最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