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直,一丝不苟地处理公文。

    他没听到,她也没再说话,在桌前托腮坐下,静静观察他。

    他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气质干净清冽,有礼疏离,不温不火,冷静自持。

    孟笙歌觉得有些口渴,抓起桌上的茶壶,往茶杯里倒水。

    腹部坠坠隐痛,她揉着捂着,男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轻轻摁住了茶壶。

    “茶是凉的。”

    茶壶上的指尖相触,她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下。

    男子也旋即缩回了手,侧眸清咳:“我叫人上热茶。”

    “唔,我忘了。”孟笙歌猛然直起身,“算着日子,我快来葵水了。”

    “……”寻阔疾步往回走了两步,闷咳出声。

    孟笙歌见状,脆生生笑起来。

    “寻先生,今日我来,是想请教写字。”

    寻阔愕然:“你不会?”

    女子摇头:“只会些符文。”

    话罢,行至书案前,鬼画桃符的字潦草,几欲不受控制地抽破宣纸。

    “我想融入外面的世界,可是读不懂这里的字。”

    寻阔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一弯柳叶眉,一双桃花眼,肌肤瓷白,素白裙裾不染纤尘。海藻一般的微卷长发,阳光底下泛着雾蓝光泽,清纯里平添一抹异域风情。

    女人的眼睛澄澈透明,充满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像被关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久了,纯粹而干净,一眼便能看到底。

    她启唇问:“我可以每日来学字吗?”

    她自象牙塔里走出,想融入这里的世界。

    于礼不合,卡在喉咙的话吞咽下去……寻阔顿了半晌:“好。”

    他走到桃木书架旁,取下一本寻亦许三岁时习字的字帖,道:“你可拿回去练,不懂可问我,姑娘就不要翻窗——”

    “父亲。”书房门外响起一道清脆童声。

    寻阔转眼间,女子消失无踪,他敛眸,手里空空,字帖已然不见。

    寻亦许恭谨走进来,一板一眼,显然翻版的寻阔。

    他一一回复功课,寻阔心不在焉地应声。

    末了,小孩儿垂眸,轻声说了句:“父亲,你忘了阿娘吗?”

    他揉了揉嗅觉敏感的鼻子:“父亲身上有女人的味道。”

    窗外的树影浮动,洒下一地斑驳。

    书房外,落了一地的枫叶树下,孟笙歌怅然若失,原来他成亲了啊。

    日月轮换,书房的窗户再也没有一抹素白裙裾一跃而下,孟笙歌再也没来。

    寻阔的那句“不要翻窗,我们找个书肆茶馆,我抽时间去找你”没得及说出口,他隐隐也有了猜测,看到了阿许吧。

    罢了,也好。

    画面如快进镜头,时光飞逝,白驹过隙。

    “寻大人,快走,不必管我们,陛下让我务必保你安全!”

    半年之后,交州下辖云桂县多日降雨,洪水突发。

    寻阔前往巡查,指挥灾民避难之时,遭到暗探刺杀,右腹处挨了一刀。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捂着右腹伤口倒下时,只听到了天子隐卫的这句呼喊。

    再次醒来时,挣开沉重的眼皮,寻阔发觉自己身处一家客栈之内。

    “吱呀——”客房的门渐渐推开。

    孟笙歌端着铜盆走近,余光看清来人的一瞬,寻阔鬼使神差地闭了眼。

    她坐上床畔,用帕子擦拭寻阔的额头。

    客房静悄悄的,寻阔按捺不住睁开眼,轻轻握住孟笙歌的手腕。

    嗓音克制平静:“姑娘,我自己来吧。”

    孟笙歌问:“药呢?自己动得了么?”

    寻阔挣扎着坐起,嗞嘶低痛,最终放弃。

    瓷匙递到他的唇边,寻阔稍顿片刻,张开了嘴。

    半晌,寻阔低着嗓子道:“孟姑娘又救了我一次,寻阔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