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公口口声声要为女儿报仇,便将自己也骗过,自以为慈父,可是——”

    他用尽了力气,大喊一声:

    “倘若贤德贵妃还活着,你敢站在她的面前,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这质问如此激烈高昂,忽然与理贵妃此前的那声“可天子之权,将军之恨,事涉天下”叠在了一起,如黄钟大吕般,在李伯欣耳边撞响。

    成国公素来硬朗,却不知为何打了个踉跄。再回神时,刘善已从刀下逃脱,却并不惧怕,双目如火,昂然怒视着他。

    这个小小的兵卒,这个他不屑一顾的老汉,这草芥般的天下万民中亦然不起眼的一个——

    刘善竟然又捂着肋下的伤口,怒目大张,举着一把缺口的刀冲了上来!

    ……

    刘善只是龙骧军士卒的一个缩影。

    这些沉默而坚忍的老卒,为着一个信念,从各地奔赴回京,拼上生死。百战精兵纵然年高,凭借信念之坚,竟然也以五百多人的兵力,生生咬死了一千多年轻力壮的定军!

    血战!血战!血战!

    无数的躯体精疲力竭地倒下,又有无数人或麻木或恐惧或坚定地顶了上去……

    京中宽阔不到哪里去的街道,起了重要作用。路边低矮的平房被熟悉了环境的龙骧老卒作为掩体,更有提前布下的机关。老卒们毫不惜命,一个个疯了般地咬住敌人。

    定军竟然被这支人数远远不足、年纪还极老的军队,给困在了原地!

    李伯欣战了两刻有余,杀敌数十人,既觉力气消退,又感索然。便喘着粗气,退到后面。放目一望,但见龙骧军与定军鏖战。定军臂缠白巾,龙骧军则身披旧袍,认也极好认。

    两方阵后都有人高举着火把。

    李伯欣放眼去观,御街向北是皇宫,向南是京城之门。如今,南向似有喧哗之声。城门鏖战至今,应已有胜负。不久,果然见一支定军烟尘滚滚赶来。

    正要露出笑容,又见后方赶来守卫军,虽不少人负伤,亦然是可战之兵。

    李伯欣问道:“怎么回事?”

    “回禀将军,我等……”

    城门之战最终算是平手,双方的损伤大体不差。

    定军能攻入城中,算是小胜一筹。但守卫军也在几名将领的带领下,稳住了局势。哪一方也无法彻底打垮另一方,又都忧心着城中局势。

    于是,双方一齐冲入城中,终于和自己这方的军队汇合!

    现在的兵力仍然是持平的,双方都是万余人。挤在京城的街头,连转身也难。

    自从城门兵冲进来后,造反与平叛的两支军队便暂停了交战,在将领身后,成对峙之局。

    而血战中凋零无几的龙骧老卒,也终于得以喘一口气。活着的不足百名,都被接到后方安置。

    阵前,李伯欣与霍兆遥遥相望——

    现在,双方的底牌,至少在京城内的周旋,已经差不多打完了。

    全京城的兵,几乎都在这里了!

    李伯欣自语道:“现下四更了……”长治道与御街的相接处,已经全是兵卒。他知道江承光就在城墙上,离这里只有两里地的距离。

    不知那皇帝小儿见到这番景象,见到定军被阻拦在御街上,是否暗暗得意?

    思及此处,不禁冷笑。

    李伯欣的手,又一次扶住了兜囊。

    拖到现在,已比他计划中慢了更多。何况后面攻打皇宫,同样是块难啃硬骨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兵法上的道理好懂得很。定军是能战、敢战、好战,但拖了这些时候,他们不能继续被拖在这里了!

    ……然而,是否要动用这张底牌,李伯欣还有几分犹豫。

    概因这兜囊之中,所装不是它物,而是定军虎符!

    自古以来,调动军队需用虎符。虎符乃将权之象征。

    李伯欣先前不曾拿出虎符,便能让定军近两万人随他去反天子,魅力手腕可见一斑。

    但眼下,也到了不得不动用虎符的时候了。

    不提原先还有多少人能被说动,也不提中毒事件后许多兵卒对他信任削弱……

    ——只要派人出示了他随身携带的、象征程序合法的虎符,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大批定军将会听从调动,在半个时辰内赶来,以摧枯拉朽之势,粉碎现今胶着的局势!

    唯一放不下的,不过是他的不平。

    先前,李伯欣没有动用虎符,一则他欲用添油战术、渐渐逼出皇帝的底牌,再以泰山压顶之势来分胜负。二则,他心中多少有些傲慢,欲凭己身,彻底功成。

    李伯欣不是真正的野心家,也并非权欲的奴隶。

    那些人会日夜垂涎着龙椅,会成日地摩挲虎符,但李伯欣不会。他仅是将虎符收在身上,或许数月都想不起来要看上一眼——凭他的本事,恐怕无人能取走这虎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