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为什么呢。

    越荷举步近前。离得这样接近,她看得清江承光的无措,心中才更觉悲哀可笑。

    她缓声道:“自然是我给的。”

    “你给的……”江承光成了一只学舌的鹦鹉,他被她出人意料的举止惊住,只会反复地问,“阿越,你为什么要……什么时候、怎么会……”

    越荷站定他面前,轻声道:“这是我给我娘的信物。”

    “我与我娘久别重逢,不胜悲喜,又被迫即刻分别。心中苦闷,便互留信物,好做念想。这半只铜马,便是我给她的。与我留下的这只,恰是一对。持之可以互辨身份。”

    “至于这只铜马后面又经历了什么,为何我娘会给了我爹,我爹又攥着不放……”

    她怆然道:“我也很想知道,却再也没有答案了。”

    “你……成国公……阿越,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叫做……”

    “因为那就是我的父亲母亲。”

    烛火轻轻晃动了两下。

    她半仰着头:“圣上当真认不出我么?”

    江承光哑然而惊骇地看着她。

    他想要张嘴,想要说出什么,心脏被疯狂而不可思议的猜测乱撞着。可他却被禁锢在原地,手脚躯干麻痹不已,连眼眶都酸涩起来。

    只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她平静道,“故贤德贵妃李月河,见过圣上。”

    “哐当”一声,不知什么被推翻了。

    江承光踉跄退了几步,他的呼吸急促、心脏狂跳、手脚冰冷……

    却仍是摇头,带着自己也难理解的心慌与阵阵绞痛:“这不可能!”

    他不断摆首:“太荒谬了!你是理贵妃越荷,是越威老将军的后裔……你若不喜欢这个封号,可以让朕改掉。怎能……”可他的声音里,染上了哽咽与慌张。

    殿内只有皇帝急促的喘息。

    “你是姓越的,不是姓李,对不对?你不可以欺瞒朕……不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眼前一会儿是理贵妃雍艳的脸,一会儿又是另一张面容。直到两张脸合二为一,都映入那双静渊般的凤目中。

    她道:“相伴十五载,圣上当真认不得李月河么?”

    泪水无声无息,顺着皇帝的鼻梁,落了下来。

    他哽道:“都退下,殿内外不许留人。”随即,他跌撞着上前,紧紧攥住她的双臂,在殿门合拢的那刻,反复地问道:“是你么?阿河,是你,你回来了?”

    “是我。”她静静回答,“李月河回来了。”

    “我知道是你……”他想对着她微笑,却拧出道道难看的沟壑,“太好了!阿河,月河,你回来了,太好了!”有一簇火星,点亮了他的眼,渐渐地,盛放出极致的喜悦来。

    江承光用力将李月河揽入怀中,闭目吐息,泪水弄湿了翘起的嘴角。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上苍垂怜,又让朕见到你了。”

    他有些语无伦次:“一直是你么?对、对的,一直是你。一定是你!”

    “朕见你第一眼便……月河,你真的回来了!”抱着她的双手,胡乱地捂住了脸,“太好了!朕还有话要同你说的,朕没来得及说,朕这回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告诉你……”

    这样的喜极而泣,或是动情拥抱,却没能让怀里那个女子,有丝毫反应。

    江承光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未觉,他颤抖着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六年?还是七年?中间可受苦了么?对,这些是不是不能说……怕老天听到又要把你带走。不妨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又抹了一把脸,脸上满是欢畅振奋,又夹杂着几分迫不及待:

    “可是有许多话,朕憋在心里,欲同你说好多年了。原以为再无相见之日。”他有些小心翼翼的期盼,“朕不知你肯不肯接受,月河,但……”

    他轻柔地放开那个怀抱,想要稍稍退后,以便看清她的神情。

    “朕一直都……”

    那句话终竟没有说完。江承光从一场短暂而荒诞的美梦中惊醒。

    他看清了女子的神情。

    李月河脸上没什么动容,也没什么无措。

    她看着他,像是一块被风剥尽了石衣的旧岩,没有情意,没有愤怒。

    一字一句:“故贤德贵妃,罪臣李伯欣之女李月河,见过圣上。”

    江承光忽然被刺痛了。

    他想起来了。其实他一直知道,只不过在重逢的喜悦下昏了头……

    就在刚刚,李伯欣已经伏诛。

    李月河失去了她的父亲,而在此之前,她已经失去了两个亲人。

    甚至李夫人也差点……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傅北派了人去救回李夫人,否则……傅北认出那铜马时的神情,对方催促他回宫,这些全都想得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