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即将结束,奴良鲤伴撑着伞等在街角。他身上的军装有些微的润湿,显出更加深沉的色调,过往的女子总会情不自禁的看他一眼。他撑伞等待着,突然眸光一动,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静立不动。

    “鲤伴!”土御门伊月从后面冒出来轻拍一下他的肩膀,笑盈盈的,“吓到你了吗?”

    “……吓到了。”

    才没有。

    半妖睁着一只金色妖瞳,把伞往土御门伊月的方向略一倾斜,问道:

    “龙女已经离开了吗?”

    “嗯,送走了。”土御门伊月点头。他说好了要招待龙女,就带她在京都玩了一圈,看过这个年代的电影也坐过人力车,虽然只有短促的一日,龙女却仿佛已经心满意足。

    最后一站是他和奴良鲤伴一起吃过炸猪排饭的小店,他向店主定了一个盆景,材料用的是不夜城的部分残骸。龙女给钱十分豪爽,店主也高兴,连连表示会尽快把盆景做好。

    “他们要受惩罚的。”龙女玩着自己的衣袖,等猪排饭上桌,“那些业力中的残魂,我留了下来,我会让他们合力将残魂渡过冥河,轮回重生。”

    “这个工作要做很久,换算成龙宫外面的时间,就更久了。”

    炸猪排端上来,酱料丰厚,香气扑鼻。

    “可能我下一次出来,你就已经不在啦。”龙女笑道,“神的生命也就无聊在这里,我也好想好像交几个能够长久相伴的朋友啊。”

    她吃了一口猪排饭,实在太好吃了,她眼里于是滚动了一点水盈盈的东西。

    “他要是不想着离开我就好啦。”

    故事的最后,浦岛太郎打开宝盒,一阵烟雾飘来,他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要在人世间忍受亲人离去和自身衰朽的苦难。土御门伊月不知道浦岛太郎会不会后悔,不过他现在也收到了龙女倾情赠送的一只宝盒。

    “我要送你一件俗气的礼物,喏,就是故事里那个,同款的。”

    土御门伊月:……

    “就是这个了。”他把宝盒给奴良鲤伴看,半妖盯着宝盒,如临大敌。

    “伊月,这……”

    见他果然被吓到,土御门伊月忍着笑,终究没有逗得太狠。

    “别担心,用同样的盒子只是龙女的恶趣味而已。”他说道,“浦岛太郎打开盒子取回他在龙宫内偷来的时间,因而变成老翁,是建立在他违背与龙女约定的基础上。”

    “他本该一直陪伴龙女的,但是……所以是没办法的事情。”

    奴良鲤伴还是不能放心。

    “不然还是等源义衡有时间,我们再打开?或者根本就不要打开了。”

    “义衡最近忙着安置龙宫里下来的人,我模糊了他们的记忆,但是安置起来也够麻烦的。”他抱着盒子,倒是不觉得龙女那样的善神会害他,他们处得挺不错的。

    两人回到奴良组的院落,土御门伊月看看周围挺空旷,于是打算在这里开盒子。奴良鲤伴紧张的盯着他,甚至想要自己开,被土御门伊月拒绝了。

    应该不是整蛊道具吧……土御门伊月不确定的想到,手下用力,打开了盒子的锁扣——

    一阵乳白的烟雾弥散开。

    “哗啦啦”大片金币落地,混杂着深红醇厚的勾玉,青金石、猫儿眼、珊瑚与翡翠顷刻间铺满地面!各种金玉撞击的声音还在继续,奴良鲤伴上前一步把土御门伊月抱起来,免得他被下坠的珍宝埋掉。等到白雾彻底散去,外面担忧的奴良组乘员一冲进来,就看到了闪瞎人眼的画面。

    好、好多钱……

    金山银山之上,繁华珠宝之间,半妖抱着土御门伊月,两人已经被金币埋起一大半。奴良鲤伴拔出腿来,没有法子只能踩在金币上,转身去拉土御门伊月。

    土御门伊月坐在金币环绕之中,突然忍俊不禁的笑起来,接着变成止不住的大笑。

    还真是……俗气的礼物……

    @

    【你执意要回去吗?】

    【我……我想见见我的家人……】

    【……】

    【求你了!龙女!我会再回来的!我会……】

    【……你走吧。】

    【……】

    【不必回头了。】

    “您看起来很高兴。”服侍龙女的宫人笑容满面,“您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龙女但笑不语,她难得很没有形象地伏在桌上,手边是一堆色泽暗沉的石子。这是残魂的凝结,却并非无法轮回,只是需要花费力气送上那么一送。

    龙女把石子投入盆景之中,荡起几圈水纹。

    一条小金鱼从梦中惊醒,迅速游上水面,在石子未落地之时衔住。她一甩尾,穿过层叠的水纹乃至横跨一个空间,将残魂送过冥河。这样的工作她还要继续下去,因为这是她的罪。

    而闲暇时候,她会浮出水面。在河骨小小圆圆的叶子之下,画师正在誊抄经文,听见水声便转过头来。

    他已经没有先前的记忆,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不记得过往的经历,连“河骨”这个名字都是小金鱼告诉他的。

    然而他唯独记得一件事。

    “金铃,你忙完了吗?”

    他唯独记得——

    她是金铃。

    第119章 梦境·刀剑江山(一)

    安倍晴明讨伐荒骷髅!

    三途川之畔,黑发的阴阳师撤去庞大的结界, 黑红天幕之下, 站着两位鬼使和他的式神。极恶的怪物已经伏诛, 散落在盛开着火照之花的冥界土地上,闪光的盔甲渐渐腐朽, 只留下森白的骸骨。

    “啪啪啪……”

    有人清脆的击掌,用带着些调笑的语气说道:

    “了不起,阴阳师。”三途川畔的大妖怪笑道, 她伸手揉弄着深红娇嫩的花瓣, 眸光流转, 艳丽不可方物,“几百年了, 那些人类在我面前折戟沉沙, 你是第一个逼近的。”

    她的身影倏忽消失, 漫天红花上浮, 她在短短的一个呼吸之间逼近了阴阳师。

    “晴明大人!”

    “晴明大人!”

    白藏主想要上前,妖刀姬的长刀比他更快, 长刀斜插入地阻拦了大妖怪的进一步靠近, 少女的眼眸比刀锋更锐利。

    “不要再靠近!”

    看着紧张拱卫着阴阳师的式神们, 大妖怪缓缓后退,笑得不可自抑。

    “有趣,妖怪竟然跟人类在一起, 你们要保护他吗?”她笑着,可笑意并不能抵达眼底, “妖怪与人类是敌对的,处在世界的两面,所以你来讨伐我,我会反抗乃至杀死你。”

    她抬起手,已经死去的荒骷髅开始重新聚拢,在开满舍子花的大地上立起,发出震动四方的怒吼!

    “我是恶妖。”她散漫地说道,“我不会束手待毙,我……”

    “可你分明不是恶妖。”阴阳师轻声说道,他无惧重新复活的荒骷髅,越过自己的式神向前,站在了那片致命的花海之前。深红花朵有丝一样的花瓣,因他的接近,警戒般微微颤抖。

    “其实我此番,是接到了两方的委托。”阴阳师不紧不慢地说道,“一方是人类的皇宫大内,因为花海日渐侵蚀平安京周边;另一方却是冥界之主,因为有太多亡魂借助花海的力量,滞留在三途川之畔。”

    大妖怪勾起唇角,“你的意思是,你拿着两方的令箭和支持前来讨伐我吗?”

    “不是的。”

    出乎大妖怪预料,阴阳师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那样的。”

    他突然抬脚走近花海之中,致死的毒花就在他脚下方寸之地摇曳。阴阳师避让着那些花,生怕自己会踩到它们,舍子花摇来晃去,发小脾气一样给他添麻烦,但阴阳师最终还是走到了大妖怪面前。

    他认真的、纯然欣赏的望着大妖怪的面容。

    “您真的十分美丽。”

    “!!!”

    “也足够慈悲。”

    “呵,你在说谁?你……”

    “让生魂滞留三途川便是你的仁慈,有人对你哭着乞求了吧?说不想轮回,不想遗忘,你听到了他们的祈求,像个坏人一样将那些灵魂留在这里,所以我猜,轮回和遗忘,对你来说也是相当糟糕的事情?”

    阴阳师就站在大妖怪面前,深红的花丝纠缠着他的下摆和衣袖,却无一朵放出剧毒。

    “没有的事,你这狂妄的阴阳师!”

    “是的,我太狂妄了。”阴阳师静静地笑着,“没有调查清楚一切,就贸然接下了委托,让你害怕了,对不起。”

    “我不想伤害你的。”

    风送来三途川上晦涩的气息,复生的荒骷髅静静矗立,他望望主人,又望望阴阳师,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意,就仿佛他们不曾是敌人一般。

    “我有个提议,你愿意听一下吗?”阴阳师问道,之后就静静等待大妖怪的回复。

    大妖怪复杂的看着他,身周符纸不自觉的叠在一起又凌乱散开,显出某种不宁的心境。

    “你尽可说一说,若是我不高兴……”

    阴阳师含笑接了下去,“那么你尽可动手,我现在离你很近,揪住衣领就可以按进花海里。”

    大妖怪:……

    “我打算跟冥界之主商量一下,再为你安排一个职位,在三途川边引领这些灵魂。”阴阳师觉得这样的工作大妖怪应该会喜欢,也可以顺利的在冥界圈住一块地盘居住,不必像现在这般居无定所。

    “入殓师和鬼使们定期会开冥界之门,引一批亡魂进来,这其中执念深重的就留在你的花海,等执念散尽再转世轮回……你看这样如何?”

    大妖怪的符纸“唰啦”荡开一个愉快的小扇面,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那我去跟冥界之主说一说,你在这里稍等可以吗?”

    小扇面越开越大,花海波浪起伏。

    阴阳师很快办妥了这件事,灵魂带着执念转世,其实对下一世也不怎么好,有这么一个地方能够暂时停留,让执念慢慢淡化,确实挺不错的。冥界之主欣然给了大妖怪一个身份,又看在阴阳师的面子上,慷慨的将三途川两岸划给大妖怪的花海肆意蔓延。

    确定好一切,阴阳师带着任命状和令牌回去,将两样东西都交给大妖怪。

    他奉行的是协商主义,当然,如果开头不击退一次荒骷髅,大妖怪也不会对他另眼相看。他看着那些愉快转动的符纸,也忍不住笑了。

    “今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待在这里了。”他口气轻松,“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我会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