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太医怔忪片刻,慌忙叩首道:“并非丞相过错,旧例如此,是臣一时忘记了。”

    是谁的旧例,自然不用问了。

    他跟旧主那些令人生厌的传闻,你可听得太多了,什么江疑生病,君主将他留在宫中好生照料,甚至衣不解带的照顾——

    解不解带,又有谁知道?没准儿连屁股都照顾到了。

    你懒得理会这笔烂账。

    你说:“召两个侍君来。”

    隔了一会儿,人还没到门口,又说:“让他们滚回去。”

    你又去了丞相府。

    13

    丞相府门庭若市。

    他雷霆手段鸩杀朱管毫发无伤,数名大臣冒雨跪了一夜也没能将他送下大狱。无论是他重新掌权,或是获得了皇帝的信任,这都像是一个复起的信号。

    打着探病旗号送礼的、刺探的,一个接着一个来,但应景周旋的人却不是江疑,而是他养的那孩子——顾清川。

    名字是个好名字,你远远瞧了一眼,见之生厌。

    从侧门晃进江疑的院子里去。

    江疑没在房间里。

    这人趁着难得的太阳,把一本本的书拿出去晒,把自己也跟着扔进书堆儿里晒了一晒。

    黑发如绸,衣衫如卷,他融在这堆之乎者也里,硬像是哪本古册成了精,连眉眼里透出一股墨意来。

    你居高临下,挡了他的太阳。

    他便合起手中的书卷,眯起眼睛,咳嗽了两声:“圣上。”

    你找不到地方,坐在他的书堆儿上,他有些心痛地皱起眉,扯着你的衣袖坐到他身旁那空地里。

    看来这堆书都比你要金贵一点。

    你从来不会说好话:“我以为丞相已经病死了。”

    他便眯着眼睛笑:“难得躲几日闲。”

    “这几日只怕丞相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吧?”你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丞相得足了便宜,如今倒是淡泊名利起来了。”

    “形势逼人。”他也不恼,“我以为你比我更懂这句话。”

    你当然懂,只是想刺他几句罢了。

    肩挨着肩,太阳烤得人暖融融,禁不住犯懒,你跟他说:“过两日我要去茂地出巡。”

    他竟精神了几分:“臣随往。”

    你问:“丞相不愿留驻京中?”

    他问:“圣上敢让臣留驻京中?”

    “朕心毒多妒,”你冷冷重复他为你看相的判词,拿起一本书来读,“自然是不敢的。”

    若真将他留下,没几日就翻了天。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竟然带了几分真意。

    他将你手里的书抽走了,你便正对上一双如墨的眸子,镇定却又温和。

    “萧元骐,你我和解几日如何?”

    你与他之间隔着的恩怨纠葛,说上三天三夜也算不完,你睚眦必报,他怀恨在心。这一句和解,都像是天方夜谭,你都该问问他怀揣了怎样的目的,是何居心。

    他就亲热地笑着,如年少时一般,玩笑似的哄你:“我要权势地位,你要江山永固,你我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就非要做个仇家?”

    “好。”

    你也学会了他这一套。

    只是终究学不来那一抬眸时的真挚温暖。

    教十几岁的傻小子赴死都心甘情愿。

    第7章

    14

    你做那便宜世子时,轻装简行,出门不过一匹马、几个随从的事儿,如今做了皇帝,出巡的事儿倒变得冗杂起来。加上诸多事务交接,浩浩荡荡忙活了一个多月,最折腾的似乎依旧是江疑。

    等上了路,你发现如今出门派头大得很,前有探马旗阵,后有侍卫车队,前呼后拥好不累赘。

    再细一瞧,竟然还有仪仗乐队,感情是要一路吹吹打打没个休憩。

    你召他上你的车驾:“这是送我出巡,还是给我出殡?”

    他隔着帘对你低语:“天子之礼便是如此。”

    “我不带这些累赘。”你厌烦地皱眉。

    “好。”他点点头,便道,“我让他们撤回一半去。”

    你张嘴想说一个不留,却瞧见他眉梢淡淡的笑意,你想起上回他说的和解一事。

    倒真像那么个样子。

    你动了动嘴唇,道:“上来讲话。”

    他便裹挟着微凉的风,一道钻进这有些沉闷的车驾,连带着这里头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你问:“奏折公文呢?”

    “已经快马加鞭在路上了,”他答,“若有急务,亚相会送来飞鸽传书。”

    都是你知道的事情,偏偏一开口竟想不出一句似模似样的话来。

    你抬眸打量他,见他出巡没穿官服,反穿着件月白的箭袖劲装,竟将他衬得眉眼鲜活了不少。

    他一抬眸,跟你撞了个对眼。

    你不知怎的,竟没肆无忌惮地继续打量下去,反而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