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看着万般满意。

    顾凝芷看着她那小心的样子,不由笑了笑,却并不在意。

    她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些事情当回事。

    她想,她总归是会见到那人的。

    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出得门来,外面宫道上,大约是为了喜庆,花树底下土上都铺上了各色彩绸,让玲珑看了也不禁咋舌。

    这种轻薄的绸缎,是苏西特供纱绸,在顾家也就老祖宗和大房的人,能够在夏日得上这么一件衣衫。

    可如今就这样被铺在脚下,连民间最低廉的粗布都不如。

    顾凝芷也注意到了这些,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此时,她正行走在宫道上,看着一路上的那些花花草草,却只觉在夜色下与往日却似乎变了个样子。

    她低头看着脚下,镶着珍珠的绣鞋在裙子底下若隐若现,被月色映衬得十分惑人。

    顾凝芷定睛看了一眼,却发现有一个珍珠好似缝得偏了些,随即便是脚步一顿。

    “——小主?”玲珑有些疑惑地随着顾凝芷的视线看向她的脚面,却什么都没发现。

    看着玲珑脸上的神色,顾凝芷深吸一口气,对玲珑摇了摇头,“无事。”

    随后她又若无其事地举步向前,可她的心情再不似之前那般轻松。

    她在紧张。

    是的,她发现了自己在紧张。

    所以才会去观察之前不曾注意过的景色,还会在意身上的细枝末节。

    玲珑针工极好,若是珍珠有问题,绝不可能看不到。

    顾凝芷悄悄吐出一口气,双手却下意识地在身前握紧。

    她挺直了胸膛,抬眼看向前方。

    那个她等了五年的男人,在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中。

    而今天,她终于能够站到他面前了——

    然而这天,顾凝芷终究是没能进得承平殿。

    就在殿门口,她们一行人就被人拦下了。

    “不合规矩。”守在殿外的嬷嬷如此说道。

    铃铛急得快要掉眼泪,“我们主子的衣裳都是改过的,大小规矩都不错,嬷嬷您行行好,再看一眼吧!”

    “哼,不长眼的东西!”另一个嬷嬷不悦地说道,“大喜的日子,你敢在这里给贵人们找晦气!”

    铃铛立马警醒了过来,赶紧拿袖子把眼睛擦得通红,使劲憋住了泪意。

    玲珑赶忙上前往那嬷嬷手中塞银子,那嬷嬷面不改色将东西收了,却依旧冷着脸说道:“小主莫要让奴婢为难。想要面见陛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没得在此时惹贵人不悦。”

    玲珑心中焦急,入宫前曹夫人请来的教养嬷嬷便与她说过,现如今宫中一切只凭陛下喜好,万没有雨露均沾的。

    宫中多的是陛下大婚那年入宫的主子,有多少甚至至今不曾陛见圣颜的。

    所以任何一个能够见到陛下的机会,都十分珍贵,切不可错过——因为一旦错过,有可能就是一辈子。

    可谁能想到,她们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确定的机会,就会这样流失了呢?

    玲珑不甘心,就是死,她也要死得明白!

    她将袖中的一整个荷包都塞到了那领头的嬷嬷手中,“好嬷嬷,咱们姑娘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还请嬷嬷多多指教,也好以后能有个避忌。”

    那嬷嬷将荷包放入袖中颠了颠,脸上才露出一些和缓神色,“你这刚进宫,可是要多打探些贵人的事情才好。现如今咱们宫中何人最受宠,你可知?”

    玲珑捧哏,“咱在家时却是听说陛下最敬重皇后娘娘,而舒贵妃圣宠不衰。”

    嬷嬷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陛下可是有好些时日不曾踏入熏芳宫了。”

    顿了顿,她才低声道:“舒贵妃的妹妹宛嫔,如今可还在掖庭洗衣呢!你可知为何?”

    玲珑脸色一变,“平日里家中可不曾有人说到这个,还请嬷嬷指教!”

    那嬷嬷轻轻嗤笑了声,朝东边永乾殿所在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别看那位跟‘人’都不沾边,可与那位抢人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前日里一位舞姬,才刚刚被扒了皮活生生丢入万藏山的,你们可要警醒些。”

    玲珑听得胆寒,脸色煞白。

    见此,那嬷嬷才不再卖关子,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知道了此时的前因,玲珑谢过那嬷嬷,赶紧几步追上已经往回走的顾凝芷。

    顾凝芷走在花树下,脸上不见喜怒。头顶上的灯笼火光朦胧,映照在她脸上,却衬得她越发玉色动人。

    她越走越远,灯光也好似逐渐远离,面前的道路却有些晦暗不明。

    只是身后丝竹笑闹之声依旧不绝于耳,耳边却听到玲珑轻声说了之前一些人偶嫉妒害人的荒唐事情。

    玲珑接着又道:“今日说是那巫蛊娃娃在花园泥土地上跌了个跤,便怒了所有与褐色有关的东西。如此宫内才匆忙让人在土上、褐色柱子上垫了彩绸,生怕碍了它的眼——”

    玲珑说完,便闭上了嘴,心疼地看着顾凝芷紧抿的嘴唇。

    身旁的铃铛一脸不忿,可觑着主子的脸色,却是一言不敢发。

    其他宫人就更不敢搭话了。

    一行人静悄悄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快听不到身后的丝竹声,顾凝芷才忽然轻笑出声。

    玲珑悄悄松口气,以为姑娘心中将这件事放下了。

    可当她看到主子此时的脸色时,心中却又忽然一惊,吓得赶忙低下头咬紧牙关再不敢说话。

    第15章

    彩绸铺地的事情,一直传到了宫外。闻弛这骄奢淫逸的名声算是坐实了,可他也实在冤枉。

    那天他不过是打算去摘几片叶子,无非那地方刚下过雨,他一不小心摔了跤,沾了满身泥。

    他想让常小岁帮他赶紧弄干净了,狗皇帝却横插一脚,不仅不让清理,转身自己就弄了个泥人立在闻弛身旁。

    两个小人一样的颜色,看起来就像是亲兄弟一样。

    闻弛在乾承帝的大笑声中,恨得牙痒痒,从自己身上挖了块泥就往皇帝脸上砸。

    皇帝哪里真能让他砸到。

    于是皇帝躲,闻弛追着丢泥巴,却始终没能报仇,气得一下午没搭理乾承帝。

    为了哄他高兴,乾承帝像是哄小孩似的,把责任都丢给了不识相的泥土地面,让宫人把土地都盖起来,省得他的宝贝再跌跤。

    闻弛听了这话,心知对方就是在嘲讽自己,就更气了。

    宫里人却把这话供上了,不仅土给盖了,褐色柱子遮了,就是褐色的衣裳用具,也都撤了。

    而那些消息不灵通的,在这次的恩爱秀中就遭了殃。

    事情却还没完。

    宫里种着一种花,叫狄零花。这花长得娇小粉嫩,却有一种普通人不知道的功效。

    这花开在阳光底下,却性阴,花朵炮制之后是非常好的阴灵材料。

    可惜这种花种子难寻,又不易种植,在宫外十分珍贵。

    入了宫之后,顾凝芷发现宫中竟种了一个花圃的狄零花。那花开得又大又喜庆,花朵是顾凝芷从未见过的大,真真是狄零花中的极品。

    宫中的花朵不能随便采摘,但是偶尔采上一篮子却是无妨的。

    近日顾凝芷的师父寿辰快到了,顾凝芷原本准备的寿礼可比不上这一篮子狄零花。

    于是等到初秋花开,顾凝芷将前一日的不快压下,匆匆带着宫人来采花,却被一群小太监给拦下了。

    领头的小太监头抬得高高的,压根不行礼,“今日这花圃我们小主子有用,你们明日再来吧!”

    随后他便挥挥手,身后上来一群人,就将顾凝芷几人往外赶。

    原来闻弛昨日摘的那个叶子,便是来自于狄零花。

    他的须臾草库存没有了,皇帝不给他弄,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常小岁见帮不上忙,十分内疚,不知哪里打听来个消息,听说狄零花叶在花开之后摘取晒干,作用跟须臾草差不离。

    现在正是狄零花的花季,前两天刚开了头一茬,闻弛赶紧过来摘。

    才有了昨日那样一场闹剧。

    前一日惹了闻弛不高兴,乾承帝哄了一晚上也没哄好。

    新的玩偶屋还没建好,闻弛也不乐意跟皇帝睡,自己带着常小岁跑去了偏殿。

    乾承帝一夜孤枕难眠,第二日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人,摘些狄零花的花叶送来。

    于是这日,顾凝芷才被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