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闻弛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虚空中有女人带着嘲讽的胜利笑声。

    闻弛想,他是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的。

    他无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现那手手指纤长美丽,确实十分动人。

    但这不是他。

    这么想着,闻弛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他知道乾承帝还没有走。

    果然,他掀起帘子走出去,便看到乾承帝一个人坐在正厅的上面,正默默看着走出来的他。

    两人对视一眼,闻弛拉了拉自己的衣襟,良久,他开口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

    此话一出,乾承帝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弛下来。

    可是紧接着,闻弛却又继续说道:“你需要有子嗣,皇位需要有继承人,你有这个责任,所以你没错。”

    乾承帝收敛了眼中的锋芒,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闻弛却没有停下来,他双眼一直看着乾承帝,最后缓缓说道:“但是我无法接受。”

    乾承帝神色一顿,却听面前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我无法接受用这具身体与你发生关系,更无法接受用这具身体生孩子。

    “我是闻弛,我是个男人。”

    闻弛心想,如果没有子嗣导致他努力创造的这一切都灰飞烟灭的话,他其实也是会痛心的。

    “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忍耐限度。”

    他想,如果真的只要一个孩子就能延续现在的一切,他也不是一定不能接受乾承帝与其他女人生一个继承人。

    可是,以后呢?

    他不可能每一次都为对方的雄心伟业让步。

    就像他一次次对吕易城妥协,接受他同伴的异样眼神与说话态度,为他收起那些他看不惯的术法,在他面前装作胸怀大义不可侵犯的样子来博得对方的好感。

    可实际上他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他心中有善也有恶,他不是他眼中的完人。

    所以唯有的那次不妥协,造成了他们俩的决裂。

    他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我们之间有无法调和的矛盾,我们不合适。”

    闻弛说完,最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转头便要走出这座困了他几年的宫室。

    乾承帝紧紧握着拳头,双眼通红地看着那正要离去的身影。

    那一刻,殿外冰冷的月光洒在那人身上,给他蒙上了一层光晕,乍一看,人似乎就要融化在那一层光中,从他的生命里彻底离开。

    “朕就要死了。”

    那一刻,寂静无人的宫殿里,终于响起了乾承帝沙哑的声音。

    闻弛脚步一顿,倏然回头,他紧紧盯着对方,厉声喝问:“你什么意思?”

    “太后将薨,朕命不久矣。”

    乾承帝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说道,“朕走之后,掖庭司会成为你的夺命之宝。可是只要你为朕诞育下子嗣,魏忌会将之抚养成人,日后你无论换了什么身体,都是丰朝太后,无人再可动你。”

    闻弛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消化完这个消息。

    他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来来回回的思虑纠结,现在看来简直可笑。

    “为什么太后死了,你也得死?”闻弛快步上前,走到乾承帝面前,抓住关键问题低头着急问道。

    此时乾承帝依旧坐着,比闻弛低了不少,只能抬头看着他。

    闻弛发现从这个角度来看,乾承帝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了些脆弱感。

    那男人抬着头,目光在他脸上一遍遍扫过,好一会儿,才终于又说道:“因为朕是用先帝和太后的血肉制作的傀儡。”

    那几百个傀儡中,仅有的最成功的那个。

    剩下的不像人的、不聪明的,以及不听话的,都从那些屋子里被人拖走,绞成肉块了。

    而他,听话,懂事,还聪明。

    通过身边一个个在他面前被绞成血肉的同伴,他知道了怎么才能活下去。

    他要讨好那些人,他要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成为他们心中最想要的那个人,才能让他们为他所用,才能摆脱傀儡的身份,成为自己真正的主人。

    其实他该庆幸的,太后真的只是一个沉浸在对先帝求而不得的爱恋中的可怜女人。

    所以他只要在言行举止中流露出一点先帝的痕迹,就能让对方以为他可能是先帝的转世。

    所以她渴望他,却又不敢真正亵渎他。

    魏忌因为没有保护好先帝,所以把一切的愧疚倾注在他身上。

    而朝中仅有的几个知道这些的大臣,更恐惧失去强硬的顺英帝之后,丰朝的覆倾。

    他们痛恨顺英帝的残酷手段,但是被压迫得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朝臣们,内心更渴望一个能够指引他们、带领他们继续之前的伟大荣光的强硬君主。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他们或多或少地觉得乾承帝拥有顺英帝的血肉,即便不是顺英帝的转世,那也是他的血脉。

    于是,在英年早逝的顺英帝的庇佑下,乾承帝顺利长大,将知道这些秘密的朝臣杀得一干二净,将魏忌牢牢掌握在手心,甚至想要对太后斩草除根。

    可是最终,被他屠了个干净的慈安宫里,被溅了一身血的太后却笑着告诉他,这世上是不可能有人能够真正徒手制造一个完整的生命的。

    所以她不仅给了他一身的血肉,更给了他的灵魂。

    只要她死了,他的灵魂也就不复存在了。

    此时,乾承帝脸上甚至出现了少有的温和表情。

    他依旧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笑看着闻弛说道:“很可笑对不对?朕日日不得安眠,无时无刻不惧怕着哪一天太后的人会闯入朕的寝宫,将朕拖出去绞碎。”

    “可最终,竟是她用她的魂之力,支持着朕的魂魄,也是因此,让朕不得不为她陪葬。”

    闻弛一时还难以接受这个消息,他紧紧握着乾承帝的肩膀,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力道已经大得指尖所陷的地方,已经有了隐隐血色。

    而乾承帝却不为所动,神色却越发柔和。

    他将闻弛拉下身,让对方坐在他身边。

    随后,乾承帝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闻弛的脸,甚至忍不住在上面落下一个一个的吻。

    “别怕,”他柔声说道,“朕其实已经猜到你会不愿意了,朕还有其他办法——朕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朕已下令让魏尹出海,以他的能力和朕给他的东西,他很快就能在外面站住脚跟。到那时,魏忌会送你出海去找他。

    乾承帝退开些,目光如水地看着闻弛,“魏尹会保护好你的。”

    第80章

    “倒也不必如此。”

    忽然, 大殿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正在对视的两个人双双看向殿门,却见阴氏夫妇正走了进来,身后站着一脸无奈的魏忌等人。

    “我家阿勿自有自家人护着,何必漂洋过海去依附他人?”阴夫人抬了抬下巴, 自信满满地说道。

    阴雨听无奈地看了阴夫人一眼, 却是少见地开口问道:“阿勿, 陛下给你安排的两条路, 你要走哪条?”

    闻弛此时依旧紧紧握着乾承帝的手,闻言他收回视线, 低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

    好一会儿, 他再次抬头与乾承帝对视, 却发现对方看着他的目光中, 有满满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即便如此, 他清楚地知道,在临近生命终点时,对方想的最多的却是他。

    在回忆起和吕易城的过往之后,闻弛有一度甚至是有些疑惑, 两个孑然不同的人,到底如何能够走到一起。

    世上那些夫妻,又是如何能够度过那几十年时光,而没有巨大的分歧?

    直到这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两人都把对方看得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的话, 那确实没有什么分歧是能够将彼此分开的了。

    这么想着,闻弛缓缓勾起唇角对乾承帝展颜一笑,随后他转头对他的父亲阴雨听说道:“他既然将整个帝国交给了我,我又怎可能将之赠予旁人。”

    少帝年幼,太后便可监国。

    其实他和乾承帝的目标一直是一致的, 他们想要让这个国家更加强大,让百姓过得更好。

    乾承帝的很多手段他是不能理解的,比如他始终没有放弃对外开拓疆土的野心,想要利用战争让丰朝变得更为强大。

    又比如他牢牢地压迫着上层阶级,将他们几乎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用血腥镇压来震慑这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