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金币的报酬又有什么用?!我只想活着啊 ”

    乱七八糟的话语一股脑地钻进耳朵,让摩恩越发焦虑。

    他想冒着风险上去拦下大副精神不正常的癫狂举措,可是被布里奇死死地抱住了小腿。

    布里奇呜咽着瘫坐在地上,神经兮兮地四处张望,像是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一样不肯松手。

    “别过去,摩恩!太危险了,我们会死呜呜呜呜……”

    没有两秒所有的子弹就全被大副发射完,他大口喘息着仰躺在地上。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上等人与下等人之分,真实的恐惧面前所有人都成了软脚虾。

    “奎克大人呢?船长、还有二副、弗格森大人,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摩恩现在同样无措极了,他焦急地质问着,只想赶紧找到能替代大副发号施令管控众人的决策者。

    维克多少爷是肯定不行的,他本人就是最最奇怪的存在。

    而传说中与维克多很不对付的斯科特家族派来的二把手奎克大人呢?

    或许那些“上等人们”也同大副一开始一样,藏在二楼写起了注定无法被窥见的遗书。

    可是底下闹出了如此之大的动静,怎么也没有人下来看看?

    “奎克大人……他与戴文医生去为维克多少爷检查时离开了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布里奇抽噎着答话,勉强打着精神回应摩恩,渐渐地,他桎梏着摩恩的力气似乎变得小了起来。

    “那就是还在楼上!”

    摩恩松开他的手臂,趁此机会想要赶紧穿越人群再次回到二楼,把那些大人们“唤醒”,让他们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糟糕!

    但是他刚刚站起身准备扭头迈开腿奔赴二楼,就猛地顿住了脚步他的鞋子在粗糙木质地板上艰难停住,发出一道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尖锐摩擦声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摩恩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他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耸立起来,后背传来阵阵凉意,还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直直地冲上他的脑袋。

    如同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不断地向上拉扯着他筋肉,那力道很轻,却令他恐惧得眼睛都忘了眨。

    太安静了。

    这个前一秒还在还混乱不堪、人们哀嚎不断的地方,太安静了。

    空气好像都滞涩住了。

    没有了风暴的动静,也没有了属于人的声响。

    仿佛是有人按下了时间暂停键,将一切定格在了上一秒。

    ……这怎么可能呢。

    摩恩喉结滚动,他像一个生了锈的老式机器,艰难地带动着自己僵硬的躯体,缓缓转过身去。

    面对着通往二楼的楼梯,黑漆漆的台阶之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有一头白金色的头发,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模样俊美,气质超凡。

    站在高了几步的位置俯视着底下狼狈的众人,像是俯瞰众生的高高在上的神灵。

    他的降临安静无声,这群惊扰到他的人群则是罪孽深重。

    摩恩绷紧的肌肉突然到了极限,整个人软了回去。

    他的手向后摸了摸索,试图找到什么可以扶靠的地方防止自己直接倒下,可是他的周围什么也没有。

    两人距离中间的这片区域,还有无数表情惊恐的人类保持着他们处于狰狞中的脸、保持着他们狂乱中滑稽的动作。

    这足够诡异。

    但是摩恩甚至无法将心神分出一二。

    他的眼睛里只能看见那个带给他恐惧和战栗的男人。

    “摩恩。”那个人这样喊着他的名字。

    这声召唤的功效有如一记铁锤,狠狠地敲在摩恩的脑袋上,只是那铁锤的内里装的是棉花,才让他感到昏昏沉沉,飘飘忽忽。

    他所有的神志和认知都好像被一瞬间撵成了碎屑。

    这一刻他不再能想起一切不寻常,也无力思考眼下诡异的境况,他站在原地,却好像飘荡在空中。

    “……说好不会让我等很久,可是,你已经离开了十分钟。”

    维克多微笑着说,他苍白的手扶着楼梯边脏兮兮的扶手,走下来的步子和他的语速一样不紧不慢。

    “……”

    摩恩有些喘不上来气,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人类愚昧无知蠢笨且吵闹,可你总是愿意与他们站在一起。”

    维克多一边向摩恩走近,一边说道。

    他像是在抱怨,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无奈和微弱的不悦。

    他脸上的笑意随着话语的尾音一点点的消散,只是眼神始终没有从摩恩的身上移开。

    地上有一些躺着的人也保持着先前的动作,可是维克多像是没看见也像是完全不在乎,直接踩在那些人的身上,如履平地般地走了过来。

    摩恩的视线不由得垂下去,看着那些“践踏”在眼前真实的发生,他怔怔地后退两步,胸口一阵憋闷,总觉得被维克多踩在脚下的不是旁人的躯体,分明是自己的心脏。

    其实现在的他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但是他竟然还能感受到一种名为伤心或者说是失望的情绪在滋生和蔓延。

    他为什么失望?

    “为什么?”

    维克多在他的面前站定,重复道。

    “……”

    “为什么不回答我,摩恩。”维克多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垂眸看着摩恩的脸,只得到了摩恩无声的回应。

    两个人在这种奇异的环境下沉默地对峙,维克多的手指扣在了掌心上,他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骤然平静的海面上竟然几起几道冲天的浪流。

    它们围绕着船身一下又一下地激荡着,像是极力克制着击翻航船本身的念头,勉强在船身周围游走。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摩恩突然开了口,言语流畅,语气正常,可这份正常本身才是最不正常的。

    “为什么离开我。”

    “在你的身边令我感到恐惧。”

    “……恐惧?”维克多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不要恐惧,你是喜欢我的。”

    对于不算问题的陈述句摩恩似乎并不能回应什么,他没有说话。

    维克多的睫毛颤了颤,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定摩恩的话,还是否定别的什么。

    他目光定在摩恩的眼瞳上,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道:“……那句喜欢是假的吗?”

    “是的,我只觉得害怕。”

    “……”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分外自然,嘴角甚至有一丝勾起的弧度,显得温柔又和气,“我知道了。”

    他抬手摸向摩恩柔软的头发,专注地抚弄着发丝的每一寸。

    可是他说出的话语,却令人骨头发冷

    “从前是喜欢的,那就找回从前……好不好?”

    ……

    第64章 末日海妖07

    ……

    角曼斯港的六月是个多雨的季节。

    据说今年的雨尤其多,连海平面都又上涨了几分。

    珊娜阿姨听到了雨声立刻眉毛一扬,停下手中揉搓面饼的工作,洗过手后便飞快地打着她儿子去年从发达资本城镇中买回来的高档雨伞走出了家门。

    每一个可以炫耀的机会都不该被错过。

    她神气地仰起头,学着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些对富贵人家的女士的描述而摆出矜持的模样,举着伞的手指微微翘起,走路的时候扬着半截胳膊,手心朝上 她不过还缺一个能够挎在腕臂上的包罢了。

    好不容易在雨里见了另一个人的样子,珊娜赶紧加快步子准备从那人的面前经过。

    但是在她凑近了看清那人是谁后,脸上的表情立刻难看了起来,她半是嫌恶半是恐惧地收起姿态,不再向前走。

    “布里奇!我的孙子布里奇!”那位带着一顶破旧帽子的老妇人在雨中哀嚎着。

    她的眼睛似乎不是很好使了,像个盲人一样用手中的拐棍戳戳点点着前方的路障。

    雨天道路湿滑,她走着走着趔趄了一番摔在了地上。

    珊娜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皱着眉头走上前去。

    “琼婆婆……”她大喊一声,“别找了,赶快回家去吧,这才一个半月,报纸上可没说斯科特家的航船已经返航呢。”

    珊娜踌躇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扶住了琼婆婆干瘪的手臂,想把人拉起来。

    “布里奇,好孩子,是你回来了……”琼婆婆本来在地上大哭,待到珊娜靠近后她突然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贴到脸上不断地摩挲,“我说过的,不要出海,海妖会要了你的性命!你这孩子,你终于肯听了么?”

    “哎呀,你干什么!”珊娜气急败坏地把手抽出来,上面沾上了些琼婆婆的眼泪,或许还有口水!

    她厌恶地在自己的身上蹭了蹭,直起身就要走。

    她果然就不该突发善心,琼这个疯婆子从她孙子布里奇去做了水手后就一直在犯病。

    整天就在小港里游荡,天天呼唤着布里奇的名字,边哭边骂,嘀咕着海里有什么吃人的妖物。

    这本就怪不吉利的,分明是在咒自己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