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恩缓慢地消化着布里奇的话,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的脑海里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这些话的对应记忆。

    “……一周前,你在捕鱼的时候,从船上掉了下去。”布里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大,语气激动了起来,“我明白了,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你一定是在落水后被海里的妖物勾走了魂魄,我婆婆说的话是真的!”

    布里奇摇着头不断重复着“是真的,海里真的有妖物作祟”,像在说服摩恩,也在说服自己。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忘掉了所有的一切?”他再次向摩恩确认。

    看到摩恩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半是恐惧半是喜悦,抬眼死死地盯着摩恩,半晌后竟是对着被怔吓住的摩恩笑了起来。

    “摩恩,你还忘记了最重要一点……”布里奇含笑开口,“我们,是恋人呀。”

    “……?!”

    布里奇为什么要这样说?这完全不可能!

    摩恩的眉头紧锁,听到那个刺耳的词语他二话不说迈开腿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不管是从理性层面还是感性层面考虑,他都对布里奇的最后一句话感到了极度的抵触,表情甚至变得有些愤怒:“不……”你在骗我!

    他还没把话说出口,布里奇就飞速反驳:“你现在感到怀疑是因为你已经被海妖蛊惑了心智!”

    说着他就移动身形拦住了摩恩的去路,虽然仍旧像是畏惧着什么似的没有试图用肢体接触,但他热情过分的态度已经足够冒犯到摩恩。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你的人,摩恩,你为什么不愿意试着去相信我?”他的表情越发神经质,并不断逼近。

    “让开!”

    摩恩呵斥道。

    他明白了,布里奇想要骗他。

    那些饭菜会不会真的有问题,为什么之前的布里奇看上去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可用餐过后他也变得如此古怪、甚至令他感到害怕。

    不论如何,看来这都是个错误至极的做法 向幻境里不知好坏的幻象寻求答案,荒唐极了。

    现在他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处境,甚至分不清他这个名为“摩恩”的家伙到底是谁。

    每分每秒都在察觉着世界的矛盾,每时每刻都在高度绷紧着神经,脑海里充斥着无数个疑问,他的心理状态真的要面临崩溃了!

    是否直接去问让他感到彷徨迷惑的神明本人才是正确的选择?

    摩恩下意识地握住怀里的原木,这里寄存着他仅剩的安全感。

    他单手推开还在不断狡辩的布里奇,大步地向楼梯处跑去。

    可布里奇却一直在追赶着他,像猎人追逐猎物,被追到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一个底层水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吵到了大人们休息,你如何赔罪?”

    好像有第三个人出现在了这条廊道间。

    摩恩呼吸越发急促,他听着身后的动静但是并不敢停下自己的动作,一直跑到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前。

    他听见布里奇顿下了脚步,答话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抱歉,杜克大人,我……我……”

    “行了,跟我一起去找一趟戴文医生,少爷他有些不舒服。”被称为“杜克”的男人命令道。

    “……”

    也许是因为摩恩分出了心神去探听对话,他一脚踩了个空,狼狈地向前栽倒去。

    虽然用手撑住了摔下去的势头,但怀里的原木却颠落了出去,从楼梯上一直滚回了二楼。

    摩恩下意识转身下去捡,正是这一回头,他猛然瞥见不远处的地上那条细长的锯齿状刀片。

    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走廊尽头的地上会有这种东西,他已经飞速地把刀片连同木头一起拿到了手里。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工具,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站起身,摩恩悄悄地向布里奇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却没想到,这一眼让他看到了极为不合理的存在。

    站在布里奇对面的男人身穿一身西服马甲,虽然在与布里奇对话,却始终如同绞刑者一样低垂着头颅,从生理角度看任何活人都不可能把头弯下和他相等的弧度。

    破绽大到如同故意去引摩恩察觉

    这,分明是个……死人。

    摩恩已经失去了震惊的力气。

    而站在与“杜克”相隔咫尺的布里奇却毫无反应。

    不,不是毫无反应,布里奇扭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满是恶意。

    甜蜜的恶意。

    摩恩在这目光下机械性地把刀片划进原木之中,又僵硬地抽出来,动作间带出几丝木屑,统统飞落到铺了一层薄尘的地板上。

    他注视着死去的“杜克”与布里奇并肩向楼梯正对着的那一间房门走去,胸腔剧烈起伏。

    他以为自己已经吓傻了,但似乎没有。

    这些天经历过的所有一切在他脑海中不断重演。

    他越来越感觉天旋地转,刀片不慎割破了手指的痛感都变得麻木。

    矛盾、冲突、愤怒、暴食、恶意、怀疑、反常、诡异、甚至死亡……

    如果说这一切都没有合理的答案,这实在是一场太过拙劣的骗局。

    或者说……

    根本就是一场只针对他的

    ……试、探。

    第69章 恶意弥漫04

    试探?

    是谁的试探,又在试探些什么呢。

    摩恩渐渐有些站立不住。

    他从没有一刻感觉自己的身体这样沉重,无力感瞬间滋生,他都难以支配四肢做出任何行动。

    木头和刀片一起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甚至产生了幻听。

    那些声音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又好像来自他自己的灵魂深处。

    ……

    “红色的信仰之力,意为……信徒的爱慕之情?”

    “仅仅因为你曾经信仰我?不该如此。”

    “至于我为什么愿意,等您成了神,一定就知道啦。”

    “说不定正是神的指引,让你恰巧能找到我,救下我。”

    “……不要害怕我。”

    “神明已经不存在了。”

    “海无边无际。可我……又一次站在了海的尽头。”

    “人愚昧无知且吵闹,可你总是愿意与他们站在一起。”

    “……不要让我等太久,摩恩。”

    摩恩

    摩恩……

    是谁在说话?

    摩恩捂住自己滚烫的额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感觉到一阵阵麻醉过后暴风般袭来的痛苦。

    脑海里传来一声又一声他或许听过、又或许根本不了解的对白。

    一句句话好像化成了实体、凝成了利剑,将他来来回回地捅了个穿。

    定是有几剑刺进了心脏,才使得他整颗心都破碎般疼痛起来。

    那种痛感犹如树种播撒进了他的胸腔,树木肆意生长间挣脱了他的躯壳,可树根还死死地纠缠住脆弱的心房并不断使力,一定要将它碾成碎屑才如意。

    更折磨的是,他还体会到一种从脚下向上在全身蔓延开来炽热的灼烧感,就好像被绑在了火刑架之上,四周都是滚烫的烈焰,一点点在吞没他的生命力。

    心脏上的创口好像还在反复被撕裂,锋利的铁器穿刺而出,他简直死过了无数次。

    这种生理上压倒性的痛苦还勾起了摩恩心理上无尽的悲伤,以及难以名状的愧疚和悔恨。

    但他已经无法感受到自己不断流淌下来的热泪。

    只是在冥冥中不断发觉着:一定有什么事情变得更糟糕了,而这份毁灭性的糟糕

    是由他而生。

    ……

    “你又一次觉醒了吗?”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似乎有人把他轻柔地抱了起来,那人好像有些罕见的慌乱,他在他耳边这样说。

    摩恩极力试图辨析,他的痛觉在此人过来之后已经尽数消失,但是意识却愈发昏沉。

    “好像……始终没办法长久地骗过你。”对方叹气道。

    “你如此特别,‘他’因特别而爱你,还是因爱你而将你变得特别?”

    “他”,是谁,你又是谁?

    摩恩在心中问自己。

    可惜他的一切神经已经停止了运转和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