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处结界。无论是编织的环境抑或是回溯的时间,都是有尽头的。而现在看来。这个范围就是茨木县了。

    酒吞分出一缕妖气,试图从边缘强行攻破;那缕妖气窜出去,却很快被吞没,和酒吞失去了联系。

    酒吞啧了一声,自知还是得从这个出生即决定了鬼子的命运、可能是茨木童子童年时期的小孩儿身上找线索。

    他循着小孩儿身上熟悉的气息往回返,但这次这个气息却不再平稳,浓郁的血腥味将它包裹的严严实实。酒吞心中咯噔一下,加快了赶回去的脚步。

    是在村落后的深山中。

    小孩儿正和一只云豹对峙着。云豹步伐矫捷,身形轻敏的停在树梢上,咧着嘴龇着牙,紧紧的盯着小孩,明显将这个人类孩子当成了今天的午餐。

    血腥味是从小孩儿身上散发出来的。他手臂被咬伤了。

    看到这副场景的一瞬间,酒吞就觉察到了小孩儿身上截然不同,宛若置换了一个人般的气势——不,或许不是置换了一个人,而是剥离开温和懦弱的表皮,露出了最真切、张着獠牙,淋着嗜血味道的猛兽内里。

    云豹猛地从树梢上向小孩儿扑来;小孩一个翻滚错开这只巨大的猫科动物的獠牙和利爪。云豹再次嘶吼咬向他,小孩儿直接从云豹下腹滑过。他个子小,速度快,下避的那一瞬间小孩儿兽一般的狠狠地咬住了云豹的咽喉,夹着尖锐石块的手往云豹柔弱的腹部狠狠一刺一划拉,血噼里啪啦的流淌了小孩儿一身。

    战斗结束的太快,怕是作为捕食者的云豹都来不及感知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人类小孩儿的猎物。

    小孩直接咬断了它的喉管。

    他啜饮了两口鲜血。把瘫软了的尸体推到一边,怔忪的坐起来。凶狠的气势潮水般退了一干二净。小孩儿呆愣的盯了会自己的手,然后爬起来,举起手臂舔了舔自己的创口,将云豹尸体拖到一边,从腹部的伤口处用磨的锋利的石头给它剥皮。他割开了一点肉,就狼吞虎咽的生嚼吃下去,吃的满嘴满身都是血,看起来不知道饿了多久。

    有这么几刻,他像极了茨木。有那么几个表情甚至和酒吞印象里的茨木童子重合了。

    酒吞从藏匿点跳下来。小孩儿停了动作,半站起起身上,紧紧的攥着石头,一双漆黑的瞳眸极警惕的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鬼。

    “喂。”

    酒吞喊他。

    小孩儿猛然间丢下食物扭头就跑。酒吞费了些力气才逮住他,这孩子被酒吞擒住,挣扎个没完,还偏过头去咬酒吞手腕上的动脉。这孩子牙尖的很,不愧是能直接咬断一头小型猛兽咽喉的牙口,硬是在鬼王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牙印子。

    “我说你,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还真能折腾。”酒吞粗暴的揉了一把小孩的头发,“乖一点,别乱动。”

    或许是察觉出酒吞没有恶意——或许也是明白实力差距悬殊,小孩儿乖顺下来。酒吞拎鸡仔似的拎着他,一手将云豹尸体扛肩上。他找了处有溪水的浅滩,恶狠狠的叮嘱小孩儿:“乖乖待着,跑也没用,听懂了吗?不吃你。”

    处理云豹的时候酒吞还是留了个心盯着小孩儿。不过他确实没有再逃了,抿着嘴低着头,全身僵硬的像块木头似的站在一边,丝毫不动。酒吞生了火,将处理好的云豹腿肉烤熟了,递到小孩儿面前:“吃。”

    小孩儿这才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子盯着酒吞,也不说话。

    酒吞难得耐心,抓住小孩儿手将肉塞他手里:“怎么这么傻?给你让你吃啊。味道好不好是另一回事,熟的总比生的强——怎么,该不会是没吃过烧熟的肉吧?”

    小孩儿看了会酒吞,还是不说话,过了会才低头啃起肉来。起先还咬的斯斯文文小心翼翼,后来大概是尝到肉味又饿狠了,埋头认真的大口吞起来。

    酒吞盯着瞧,心想这吃相和长大成鬼后的茨木也没差,神情小动作都还一模一样。

    他看茨木的童年看的稀奇,又转念想茨木现在还是人类呢——嘿,一个妖鬼教一个啖生肉的人类小孩吃熟食,这件事本身就挺可笑的。

    小孩吃完了,抬头看了看酒吞,见酒吞没表示,就跑到溪边洗手擦嘴,再回头看看酒吞,也不避讳,直接把上衣脱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躯来。小孩半蹲在石头边认真的想把衣服上的血迹洗干净,脊骨凸现出来,一节一节的可怜的厉害。

    酒吞看着他,回想这孩子一天来的生活,心里突然怔了一下。

    茨木童子向往强大,乐衷于作为鬼族的厮杀——于是酒吞理所当然的认为就算是他儿时,作为人类被呵斥鬼子的幼年,他也应当是迫不及待的想摆脱人类身份,回到妖鬼的本态中来的。

    所以他看见这个小孩儿,尽管闻着和茨木如出一辙的气味,还是觉得突兀,甚至觉得这孩子和茨木一点都不像。

    因为他太过认真的在作为一个人活着了。

    尽管朝不保夕,尽管被村里的人排斥,尽管所有人类都用敌意对着他,这孩子还是在尽力的去做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得体的人。他收拾自己只能避体的“房屋”,竭力将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找野果子捡麦粒吃,观察村人劳作;唯一的缺陷就是可能没见过人是怎么处理肉食的,只能保留吃生肉的习惯。就连残留的那一点嗜血的本性,也被小孩儿竭力的遏制着。

    这哪里像是活的肆意妄为的茨木。

    酒吞喊他:“喂,叫你呢。怎么一声不吭的,会说话吗?”

    小孩儿头也不回的洗衣服,不理他。

    “不会是哑巴吧?嗯?”

    小孩动作停了停,过了半晌才闷声道:“……不是。”

    酒吞说:“好,那本大爷问你,你记得回答。”小孩儿又不吭声了。酒吞在心底骂自己,真行,让你天天嫌茨木话唠,这会儿换个闷葫芦似的小茨木过来,还真是得了。

    “让你说话呢?闷着声干什么,听到了也得嗯一声,听懂了吗?”

    小孩儿沉默了老半天,才轻轻的“嗯”了一下。

    “行,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茨木童子这个称呼明显是他化鬼后名声大了后才有的。现在大抵是有别的名字。酒吞隐约记得自己还是人类时也大概是别的名字,好像还有法号;只是时间间隔太久远,一点儿都记不得了。他突然没由来的对茨木幼时的姓名好奇,就好像能抓住什么轨迹一般——只是这个名字大抵现在的茨木也忘的一干二净,那就不如问问小茨木,总归酒吞也需要一个称呼来叫他。

    小孩儿又闷声半天,酒吞等的不耐烦了,站起来走向他,他才像是怕酒吞一般的低声回答:“我没有名字。”

    “嗯?那别人怎么叫你的?”

    “……鬼子,小畜生,小怪物。”

    哇哦。还真是毫不留情的恶劣。

    酒吞一边压制着内心涌出的属于鬼族的恶劣想法,一边不动声色的调笑道:“那本大爷也叫你小怪物好了。”

    小孩儿抬起头瞪他。眼神野性未驯,只可惜太过年幼稚嫩,像只猫。

    酒吞说:“怎么,不乐意?‘怪物’可是个好词,夸你的。”

    “……好词?”

    “是用来形容很强的,只有强的不像话才能叫做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