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强忍着疼痛,偏偏还要解释:“我请来的大师——贵客,我这样是招待不了他们,你喊鸣子来。”

    引路的就换成了一个仆佣打扮的少女。她走在前面,一面还要偷偷回头看小和尚的脸,瞥一眼脸色就涨的通红,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低着头,绞着衣角,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弱弱道:“往,往这边请——”

    小和尚淡漠的瞥了一眼少女,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却是格外的温和可亲:“鸣子,是吧?”

    “是、是的!”

    “请容我稍稍好奇一问,那位女施主邀请我两进来是为‘救救你家主人’——方才又说主人外出,到底是怎么样的事需要我等协助?”

    鸣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才低着头说道:“是夫人。是我家女主人。前日里主人回来,抱走了小主人,夫人就有些失心疯,直喊着主人将小主人杀了——这怎么可能!主人一贯是最疼小主人的。近日里夫人疯的更厉害了……管事大人猜测是被妖怪魇住迷了心智,却又不敢离夫人太远,只能日日在家门口等主人归来。所幸地藏盆会快到了,法师大人们都出来了。这就让管事大人等到你们了!”

    小和尚道:“原来是这样……夜幕快要降临了,为何不让我们即时为你家夫人驱魔?”

    “夫人夜间格外不好。”鸣子低声说,“那副场面太恐怖了……小师父,还是等到白日吧,好吗?”

    她又回头瞥小和尚,小和尚对她略略点了点头。鸣子的脸顿时又红了,她飞快的躲过小和尚的视线,结结巴巴道:“小师父有什么问题,问、问我就是了。”

    “我还有一事不解。”小和尚道,“你们缘何养如此多的凶犬?”

    鸣子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也同样有些迷茫。片刻后,她才犹疑不解的回答道:“我不清楚……是主人让养着的。原来更多。以前都有专门的人看管着,也没有什么大事。但是上次主人将小主人抱走时,把负责看管狗的几个人也带走了,只留了一个……最近都还得靠管事大人照料。今、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管事大人从来没被咬过的。”

    “原来更多?”

    鸣子重重的点了点头:“主人常常派遣人来带走一些狗,再替补上一些小狗。或、或者又送回来一些。送回来的,会、会很凶。就像它们一样——啊,客房到了。”

    鸣子退开一步,提着烛火,弯身鞠躬。小和尚温和的对她说了声谢谢,就同茨木一起进去了。

    房间干净且整洁。茨木一将门窗闭合,小和尚就像是剥离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似得恶劣起来。他盘腿坐在床上,半扬起下巴瞅着茨木,问道:“妖怪你示意我借住进来,是怎么一回事?——这里的事情无趣的要比住在野外还令人厌烦。”

    “当然不是。”茨木说道,他看向窗户外,示意了一下那群恶犬所在的方向,“之前出事的地方,我确信没有妖气,所以也未曾注意其他的气息。那个女人挡在路中间时我就闻见了。”

    “什么?”

    “狗的味道。”茨木认真的说道,“那些狗的味道,和牵连小友的那两桩死亡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和尚听懂了,他紧紧的皱住眉头,冷笑了一声。

    “而且……外面的那些狗味道和其他的狗不一样。”茨木笃定的说道,“这个院子里的,都吃过人肉。”

    第十章

    夜深的时候,还是会有狗吠声传来。这些叫声宛若隔了极远,一声高过一声,听起来像极了狼嚎。小和尚被吵醒,翻身坐起时看见妖怪正盘腿坐在窗棂上,周围都是昏暗的,只有那一处,银白色月光倾泻下来,妖怪正侧头看向窗外。他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只身上还穿着那身素色的僧袍——这个样子太滑稽了,可偏偏并未有多少违和。

    小和尚看了他一会儿。妖怪和月色一般模样的银色长发披散下来,月光在他柔软蓬松的发间流动,在他红色的妖角上闪烁着。四周皆暗的看不太清,视野中只有他是微微亮着的。小和尚从被褥中爬起来,妖怪听见窸窣的动静,敏锐的转过头看向他。

    “主屋的方向听起来不太对。”妖怪这么对他说道,“女人的尖叫和哭泣,咀嚼生肉的声音,撕碎什么的声音……但是没有妖气。不过这气息也相差不大。”

    “相差不大?”

    妖怪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看向窗外;小和尚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漆黑一片,远处的某个方向亮了点橘色的灯火,影影绰绰,看不太清,明明是温暖的灯火,可没由来的却令人觉得鬼气森森。

    院中的狗再次呜咽了一声。余音拉的很长,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阴冷。

    妖怪说:“你知道的吧,人是可以变成鬼的。”

    小和尚粗略的点了点头,靠在床边兴趣缺缺的打了个哈欠。

    “人可以成鬼。嫉妒、欲望、怨憎、求不得。”妖怪停了一停,他看起来像是在回想什么,回想着什么——例如记忆中某个人对他说过的话,然后再复述出来;他像是在情不自禁的模仿那个人的语气和神态,这令小和尚忽然觉得他陌生又危险。

    “各种情绪,只要成了执念就足够令人成鬼。”妖鬼弯了弯嘴角,神情看起来傲慢又慵懒,他架着腿,手撑在额下,“妖怪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一棵长成的树,已经熟到腐烂的果实,修筑完整的蜂巢。人类的这种阴暗的情绪,只要超过了一定限度,它们也能有自己的味道,池塘底的淤泥,嗡嗡作响的蝇虫,或者甜腻的血液——以人类这些情绪为食的小妖多到不计其数。它们发酵,沉淀,会散发出一股果实的芳香,这个味道,就是‘生成’的味道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小和尚凉凉的问。

    茨木愣了一愣。他身上那种不属于他的气质褪了个干干净净,妖怪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是别人告诉我的?”

    “这还用问。”小和尚没好气的回答道,“你可说不出这种语气。”

    “小友机警睿智观察入微——这的确是很久之前吾友教我的。”

    小和尚哼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同我讲,也一直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茨木像才想起这件事来似的,慌慌张张道:“小友未问我,我竟然是一直以为小友是知道的。吾名为茨——”

    “算了。”小和尚打断了他。他上挑着眉,神态不悦,“别告诉我。你这妖怪是真蠢还是无知,怎么对我这么放松警惕。妖鬼亲口说出的名字被我们这种人拿去了,你岂不是真要将命交给我?”

    “我和吾友的名号人类大多知晓。”茨木流露出一些傲慢来,“但纵然是天赋惊人的安倍晴明,也未能通过名姓对吾等做出什么。更何况我信任小友,命交在小友手上又有何妨。小友也是绝不会对我做出什么的。”

    小和尚盯了他一会儿,随后弯唇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来:“现在我当然不会——但是也别告诉我。以后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保证,谁知道我在下一秒会不会想要从妖怪你这得到什么。干脆一开始就别将把柄放在我手上。当然,我也不会将我的名字给你。”

    茨木看起来有些郁郁。小和尚坐在床檐,微微俯身踏上鞋子。他侧耳听了一听,说道:“那些狗叫的和疯了一样。”

    “如果我们置之不管的话,不到一个时辰主屋的女人就会彻底‘生成’,随后蜕变成鬼。”

    “哇哦。”小和尚挑起嘴角,漠不关心道,“那就不管吧。”

    “……小友?”

    “有什么惊讶的,我可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家伙。”

    “不,只是觉得,这作风果然是小友的风格。小友活的随性自在,也应当如此。”

    “你夸的可不是我。”小和尚挖苦道,“化鬼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坏事——管她为此化鬼的原因是什么,总归是执念。我可没本事排解人类的‘念’。既然如此,她自己都找到了一条出路,为什么还要拦着?这间院子里与狗有关的稀奇事,她成了鬼后再问她也不迟。”

    茨木点头:“小友说的极有道理。”

    他们达成了共识。也就不去搭理屋外一声凄厉似一声的狗吠——可是很快院中的狗叫声就变了性质。它们听起来愈加的凄厉,哀鸣与将死时的呜咽如同一颗钻入夜色中的长钉。甚至不用茨木提醒,小和尚都能嗅夜风送来的血腥气。

    几乎同时,有木屐踩在长廊上的声音。木头撞击着木头,啪嗒啪嗒的,像是被勒住脖子的女人徒劳挣扎着敲击的墙壁。管事妇人的声音——听起来同外面的那些狗一般凄厉:“法师大人!——法师大人!救救我家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