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黝黑的睫毛落下,李鹜眨了眨眼,随手把乌黑的湿发抹到脑后,他一屁股坐上岸边一块生着青苔的大石,坐在晒得温热的苔藓上,漫不经心地感受迎面扑来的河风。

    瑰丽的朝阳笼罩在他身上,就像给他披上了一件浴血的战袍,李鹜一言不发,姿态散漫,眼中射出的目光却是锐利的。他凝视着尽头河天一线的地方,就像睥睨着他的手下败将,自有一股不言而喻的威严。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鱼头县?”李鹊躺在地上,望着天,问的却是隔着十几步远的李鹜。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李鹜头也不回。

    “什么时候才合适?”

    “死上一个皇帝的时候。”李鹜捡起地上一枚石子,随手往河面上抛去:“真龙帝和元龙帝不先死一个,这天下就乱不了。”

    石子弹跳着在河面上远去,打出十几圈水花后,石子淹没在了滚滚的岚河中。

    李鹊说:“先帝滥用民力、穷奢极欲,早就失了民心,听闻元龙帝已经发出檄文,但响应的地方官员寥寥无几。反倒是那占据京城的真龙帝,他原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民,经一只口吐人言的白蛇点拨后,忽而通晓百书。起义成功后,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正好起义的地方又离京畿不远,这才能趁大燕没反应过来就直捣黄龙。他运气这般好,又遇到过异象,世人皆言他才是天命之子。”

    “什么天命之子,都是些骗蠢人的名头。”李鹜面露讽刺:“我若起事,也能弄出个生而知之,天降异象的噱头。”

    “大哥即便不弄那些骗人的把戏,也已经很是不凡。”李鹊笑道。

    朝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辉洒遍大地,不留一丝阴霾。

    李鹜跳下巨石,捡起衣裤穿上。

    李鹊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踢了踢靠着石头已经打起鼾声的李鹍,说:“大哥婚事将近,可还有什么需要弟弟做的?”

    “你去帮我送请柬。”李鹜重新往身上绑着沙袋,不一会就胖了一圈。

    “这个自然该弟弟效劳。婚宴要请什么人,大哥可想好了?”

    “能来的都请吧。”李鹜拧了把发尾的水珠。“我和樊三娘都说好了,让她多叫几个人来帮忙准备婚宴。”

    “请这么多人?”

    李鹜拧着湿头发,随口道:“女子一辈子就成一回亲,多花点钱也没什么。”

    李鹊笑道:“说得有理,大哥日后飞黄腾达,不出意外的话会和那些地主老爷一样,夜夜做新郎,但沈妹妹就不一样了,她这辈子,不出意外的话只能盖一次红盖头。”

    “得了。”李鹜眉头一皱,说:“沈珠曦一人叽叽呱呱就够我头疼,你还要给我招几个麻烦回来?”

    “说不得大哥日后能救下大燕皇室的某位公主,然后就能一圆夙愿了。”李鹊惋惜道:“只可惜越国公主红颜薄命,听说先帝的十几个公主里面,就属越国公主姿色最好。”

    李鹜冷眼朝他看去。

    “娶公主算哪门子夙愿?你上次胡说八道,害得沈珠曦以为老子要卖她去妓院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现在是蚤子多了不痒?”

    “弟弟再也不说了。”李鹊用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捏住嘴唇的动作,但他嘴巴实在痒得慌,忍不住又开口补了一句:“弟弟只是没想到大哥对沈妹妹这么情深义重。”

    李鹜一个眼刀甩来,李鹊立即抿紧了嘴唇,连连摇头,示意真的不说了。

    “一会你陪我去个地方。”李鹜说。

    李鹊松了口气,忙问:“去做什么?”

    “金银楼借喜服。”

    第27章

    一转眼, 时间就来到了四月初五。

    沈珠曦在几个妇人的帮助下,懵懵懂懂地穿上了金银楼的大红嫁衣,坐在铺着红缎被的新床上, 任由她们给她盖上了盖头。

    嫁衣上身,恐惧也跟着上身。

    尽管她反复安慰自己, 这只是权宜之计, 并非真的成亲,她的心情依然愈发慌乱不安。

    独处加大了她的恐惧, 卧室外的欢声笑语显得那么遥远,李鹜响亮的嗓门也变得陌生起来。

    如果李鹜骗了她呢?就像父皇骗了母妃一样。

    如果李鹜只是想骗她成亲, 所以对她花言巧语, 百依百顺, 那么是否筵席一散,他就会露出真面目?

    如果他要对她不轨,她又有什么反抗手段?

    母妃的悲剧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母妃的结局向她展示了婚姻对自己是多么可怕的事,如果可能, 沈珠曦宁愿出家去做姑子,也不想成为谁的妻。

    她越想越怕,忍不住把手伸向枕头下,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方才感觉好受一点。

    沈珠曦往竹帘外看了一眼,人影晃动,笑声不断, 她既希望这无声的折磨早一些结束,又希望这筵席能长久下去。

    小院里摆满酒席,连篱笆外的空地也没放过。

    李鹍抱着桂花树已经呼呼大睡, 李鹊一张通红的脸像是刚在火边烤过。

    李鹜在一张张酒桌上穿梭,酒已不知喝了多少,他的双颊染着酡红,衣襟微敞着散热,连青色游凤也醉倒了,他的双眼却比平常更神采奕奕。

    在宾客的怂恿起哄声中,李鹜走向婚房。

    他的新娘,安静坐在新床上等他。

    李鹜的脸颊,比他年少无知时一气喝了六坛烈酒还红。

    “祝大哥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李鹊抢过喜婆手里的一碗桂圆,一把把洒了起来。

    圆溜溜的桂圆和扁扁的百合干接二连三落下,李鹜伸手挡在沈珠曦头上,任桂圆接连砸在自己头上,仍然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