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不可科举,女子不可经商,女子不可抛头露面,女子必须温顺、谦卑、大度、柔弱,尤其不可显露出胜过男子的聪明才智——

    一旦违背了男子定下的法则,就会成为这个社会中的异类,遭到同类的驱逐。

    她曾努力迎合,可她从未甘心。

    她心中始终有挥之不去的疑问,让她感受到蜷缩在透明牢笼中的痛苦。

    她分明可以,为什么世人却说不可以?

    李青曼说得对,她的志向,她懂。

    她们追求的是同一种东西,是手脚能够自由伸展的自由。

    只不过她在懵懵懂懂时遇到了李鹜,被他鼓励着触碰世界,而李青曼独自摸索着,在世人异样的目光中寻找着掌握命运的可能。

    “我……”

    沈珠曦张开口,在李青曼期待的目光下,神色越来越坚定自若。

    “我懂。”

    李青曼神色倏然一轻,眼中明亮不可方物。

    沈珠曦从椅子上起身,亲自扶起面前的女子,像一个无可置喙的成熟领袖那样。

    “虽然女官制度已废弃百年,我不能为你求来正式的官身,但我会在能力范围之内,提供你和男子一般的待遇。我之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能看到河清海晏。”沈珠曦真诚地看着她的双眸,“青曼,你愿助我一臂之力吗?”

    李青曼的十指缓缓握住了她的双臂,一字一顿道:

    “青曼愿效犬马之劳。”

    沈珠曦请她重新坐下后,虚心请教道:“我听你刚刚的说法,似乎还有法子叫襄州富户们解囊相助?”

    “我没有法子。”李青曼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谁的手里握有襄州富户想要的东西,谁就有办法叫襄州富户唯命是从。这个人,是夫人,而不是我。”

    “我手里有襄州富户想要的东西?”沈珠曦疑惑了。

    李青曼进一步提示道:“夫人不妨好好想想,夫妻一体,你和知府手里,可有什么是襄州富户想要的东西?”

    她和李鹜?也就是说,不是她拥有的,而是襄州拥有的……

    沈珠曦在那一刻醍醐灌顶!

    “盐引!”她脱口而出道。

    李青曼露出赞赏的目光:“正是。不光盐引,襄州境内的矿山开采权限,也可通过置换的手段同富商交易。”

    李青曼点到即止,剩下的留给沈珠曦头脑风暴。

    “要同富商谈判交易,须有一个了解襄州盘根错节关系网,并且不惜唱黑脸得罪襄州豪绅的人出面。夫人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沈珠曦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方庭之的面孔。

    “有。”沈珠曦肯定地点头。

    “既然如此,之后的事情便水到渠成了。”

    “多谢青曼点拨,我已心中有数了!”沈珠曦真心实意道。

    李青曼笑道:“夫人冰雪聪明,即便没有我,早晚也会想到这一层。青曼也不过是赶了个巧,恰巧在夫人豁然顿开前胡说几句罢了。”

    解决了心中的难题,沈珠曦轻松许多,最初的疑问忽然涌上心头。

    她好奇道:“你们来襄州后,都以什么为生?”

    “夫人觉得我是以什么为生?”李青曼笑着反问道。

    沈珠曦老实说道:“……替人写信?”

    李青曼看着她笑了。

    “……你笑什么?”沈珠曦不由心虚了,“难道是给附近的女童开蒙?”

    “夫人至纯至善,心思干净……怪不得李鹜选择了你。”

    李鹜的名字忽然出现,沈珠曦愣了一下,李青曼却没留给她深思的时间,继续说道:

    “夫人猜得已经很接近了。青曼虽不是以代写书信为生,却是以抄售绝本为生。”

    “抄售绝本?”沈珠曦有些不解,“你有很多绝版藏书吗?”

    “我不必有,别人有就够了。”李青曼笑道。

    看见沈珠曦面露不解,李青曼进一步解释道:

    “襄州富庶,历史悠久,有绝版藏书的家族数不胜数。这些家族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好色轻浮之人,为了见得佳人一面,借藏书一览算不得什么,高价收购佳人所抄书籍也算不得什么。比起他们想要得到的——娶一个知书达理,志趣相投又家世清白的官宦女为妻做妾,他们付出的,实在是微不足道。”

    她神色平静,漫不经心道:“青曼年幼失怙,身边只有一个废物弟弟,所幸父母为我留下一副好皮囊,能够助我得偿所愿……夫人是否觉得不耻?”

    沈珠曦连忙到:“你不偷不抢,以抄书为生,我怎么会觉得不耻呢?”

    李青曼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夫人能如此想便好。青曼一直以为,智慧能成为被人称颂的手段,为什么美貌就不行?智慧和美貌,都是不可多得的才能,只要能达成目的,用什么样的手段——只要不伤天害理,又有何妨?”

    沈珠曦认真倾听,深以为然。

    明明也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可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就暗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