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放心。”傅玄邈说。

    “寺里为两位施主准备了粗茶淡饭,二位远道而来,用了斋饭再走罢。”

    “多谢方丈。”

    “阿弥陀佛。”方丈说,“二位若是上过香了,便随我一同前去南厢房吧。”

    “如此,便麻烦方丈了。”

    方丈转身走出,傅玄邈扶着方氏,慢慢离开了大殿。

    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一阵微风吹进彻底寂静下来的大殿,一截灰烬从燃了一半的线香上跌落,在香炉里摔得粉碎。

    黄色幕布在微风下轻轻晃动,一张惊惶而惨白的脸庞出现在佛像背后。

    沈珠曦背靠佛像,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恐慌和惊惧像海浪一般冲击着她的灵魂。

    她对商江堰坍塌抱有疑问,但从未想过,是有人蓄意毁坏了堤坝。

    是有人明知会造成百万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仍决然毁坏了守护四州生灵五百余年的商江堰。

    她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更想不到,这人会是她原本的未婚夫——天下第一公子,傅玄邈。

    她不可否认她怕他,但那是落水之人怕失去最后一根稻草的怕,是悬空的牵线木偶怕身上最后一根丝线断裂的怕。她怕他,说不出缘由,但绝非因为他是个恶人。

    恰恰相反,无论是在她还是在世人面前,他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她从没想过,被称为天下男子之典范的第一公子,竟然会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毁坏堤坝,让四州百万生灵涂炭的邪魔。

    她应该立即离开这里,但她的双腿却像是陷入冰冷的泥沼之中,无法自拔。

    她想起那一个个湿淋淋的荷包,想起那些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她在灯下一边哭泣一边努力辨认泡烂的纸张上的字迹,还想起了商江堰崩塌以后,襄阳城门外不时响起的寻找爹娘的稚嫩哭喊,想起那些枯黄的脸庞,想起因为修堤而死在堰上的那些民夫,她想起了很多,很多。

    有那么多人死去。

    有那么多人失去家人和朋友。

    有那么多人,至今仍不知生死。

    被洪水淹没的四州,至今还未完全清理出来,有无数的农田被淹,有无数人因此忍饥挨饿,还有无数人在洪水之后染上疫病。

    明知结果还亲手酿成如此惨剧的,是风光霁月的天下第一公子。

    她想不到,世人也想不到。

    “母亲觉得谁会相信一个体弱多病,困居后宅的妇人,而不是遐迩闻名的天下第一公子?”

    没有人。

    沈珠曦呆坐着,脑子里乱麻一般。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踏入了殿内,稍作停顿后,径直奔向了神台。

    沈珠曦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翻身跃上神台的李鹜,强忍多时的眼泪刷地流出了眼眶。

    “李鹜……”她呜咽道。

    李鹜沉着脸蹲在她身前,将其一把揽入怀中。

    他语气不耐,大手却轻柔而耐心地拍着她的背。

    “老子都来了,还有什么好哭的?”

    沈珠曦刚要将刚刚听到的话转告给他,佛殿门前忽然响起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李知府,没想到你也是敬佛之人。”

    第209章

    傅玄邈的脚步声朝着神台而来。

    沈珠曦浑身僵硬, 恐惧攥住她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她吓得眼泪也停了,下意识望向身前的李鹜。

    说时迟那时快, 李鹜单手刷地扯下腰带, 又两下扯乱了沈珠曦的衣襟,在傅玄邈的身影出现在神台下的那一刹那,猛地将她按入自己怀中。

    寂静蔓延在佛殿里。

    沈珠曦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眨眼都忘记了。

    “……原来是我误会了。”傅玄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变化,他状若无意地说, “李知府——应该称你为李节度使了, 李节度使颇有野趣,看来是我和家母打扰了。”

    李鹜脱下外袍罩在沈珠曦头上,起身面对傅玄邈,身体正好挡在被男子外袍笼罩的沈珠曦前面。

    “李主宗见过参知大人。”李鹜向着傅玄邈拱了拱手, 嘿嘿笑道, “下官听说参知大人驾临襄阳,本来是想亲自来请大人上我家吃饭, 没想到在寺里遇见了相好——我家婆娘管得严,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情不自禁就……冒犯了参知大人,还请见谅。对了,参知大人的娘也来了?”

    李鹜一拍大腿, 懊悔道:“这可怎么办, 我以为大人是独自来的, 就没准备轿子!”

    傅玄邈不辨喜怒,冷淡的目光紧锁着李鹜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没准备轿子,那你准备了什么?”

    “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