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的中心却对外界的变化似乎毫不在意。

    傅玄邈离开建州后, 每日都在马车里闭门不出。送进去的餐食常常原封不动地就送了出来。燕回打马经过车窗边的时候, 偶尔能够见到公子清瘦的身影端坐于几前,手中拿着一卷老爷留下的手抄本,面孔隐于没有打开的另一半车窗下, 看不清现在是什么表情。

    谁都知道宰相的死, 带给了傅玄邈很大打击。但只有傅玄邈知道,不止如此。

    他好像又回到了前往寿平村的时候,一颗毫无防备的心,在一个摇摆不定的天平上滚来滚去, 撞得鲜血淋漓。

    眼下车队已经出了寿州,再经过两个州,就能进入扬州。

    越是靠近扬州,他身上那层完美但毫无温度的盔甲就越厚。从他眼神里露出的情绪就越少。

    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湮灭。成为完美无缺,芝兰玉树的天下第一公子。

    “公子!”燕回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无序的思绪。

    傅玄邈抬起眼来,看着骑马来到窗外的燕回。

    “公子,扬州有消息了!”燕回一脸急色。

    ……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蹿升,绿色的草药在火苗舔舐下迅速蜷缩发黑。

    浓烈的臭气飘散在空气里,附近的将士们一边往黑黝黝的吞天洞里不住扇风,一边忍不住紧紧捂住口鼻。

    烟尘一路飘散,钻进宽阔的主帐门下。

    睡在简易床上的沈珠曦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紧皱着眉头,眉心间堆积着白日里不肯轻易露出的不安和恐惧。

    她像是陷在了噩梦之中,难受地摆了摆头,像是在抗拒什么,忽然,她猛地一颤,双眼睁开逃出了梦魇。

    冷汗沾着后背的衣裳,她一动不动,依然能感觉到胸口的剧烈起伏。

    人前的时候,她不能表露出丝毫软弱,可每次闭上双眼,那些被她强压在心底的恐惧就会伺机钻出,占据她放空的大脑。

    连沈珠曦自己都不知道,留在这里能不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她只知道,不能离开。不见到李鹜尸体的那一刻,她是不会相信李鹜死讯的。

    虽然崖高万丈,连她自己都想不出,李鹜从崖上跌落后,要如何生存下来。

    但她不信。

    即便希望渺茫,但只要李鹜的尸首没有摆在眼前,她的希望就还没有破灭。

    烟尘的气味让她想起小憩之前等待的结果,沈珠曦匆匆起身穿好衣裳走出主帐。

    “怎么样了?”她问站在不远处的副将。

    副将向她行了一礼,面色凝重道:“还未……”

    话音未落,快马疾驰的声音从山路尽头传了过来,一匹褐色的大马载着将士向营地冲来。

    片刻后,马上的将士单膝跪在沈珠曦面前:“禀夫人……计划又失败了,洞口的瘴气只散了一点,还不足以让人安全入洞。”

    经历了太多次失败,沈珠曦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了。她凝了凝神,问:“下一个办法试什么?”

    将士面露为难,缓缓道:“张猎户说干脆蒙着口鼻直接进去,陈老先生说回家再翻一翻祖宗留下的手记……”

    他说了沈珠曦从附近村镇请来想办法的人们的想法,可他们的想法认真说来,都是“没有想法”。几日下来,这些见多识广的人们已经试遍了他们所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瘴气依然顽强地盘踞在洞穴入口,就连放在门口的兔子不到一炷香时间都会口吐白沫而死,更不用说深处的瘴气浓度有多致命。张猎户说的办法,是显而易见的无意义行为。

    “放他们先回去吧……让他们再想想办法,谁先想出可行的办法,赏金再翻一倍。”沈珠曦说。

    将士喏了一声,骑上快马再次离开了。

    “我想去吞天洞看看。”沈珠曦说。

    “可……夫人身边的婢女说……”副将一愣,目光落向她的小腹。

    “我不靠近洞口,没事的。”沈珠曦坚持道。

    趁媞娘还没来得及发现,沈珠曦要求副将带她来到了山脚。黑漆漆的吞天洞就在二三十丈外,洞口仍残留着各种避毒的草药灰烬,空气里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即便隔着二三十丈远望,吞天洞口处萦绕的灰扑扑的浑浊雾气和寸草不生的土地,也足够让人怯步。

    按照寿州往年的经验,雨季会在九月左右来临。可如今也才七月底,难不成要等到九月雨季来临,再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连下几日大雨?

    到时候,黄鸭都熟了,还救什么人?

    沈珠曦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边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洞口。副将见她魂不守舍,体贴地往一旁走了走,让出空间让她安静沉思。

    要论见多识广,此刻在这山上的应该没有比沈珠曦更博览群书的人。

    她拼命翻阅着记忆,试图从中找到破局的方法。

    可即便她真的破解了洞口的瘴气,又真的能在千仞坑找到她想找的人吗?崖高千丈,如果李鹜当真摔落下去,粉身碎骨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她好不容易破解了洞口的瘴气,千仞坑里等着她的只是一具半腐的尸身……

    失控的眼泪伴随失控的情绪夺眶而出,眼泪滴落的那一瞬间,沈珠曦才从越来越坏的想象中回过神,她拼命擦着眼眶,脑海里却想起了每当此时就会用手指帮她擦泪的李鹜,眼泪更加止不下来。

    现在还不是软弱的时候,她不能哭,不能让人见到她的软弱。

    可她还是哭到停不下来。

    “夫人……”副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别、别管我……”沈珠曦抱起膝盖,将狼狈的面庞藏进膝盖里,抽噎着说,“一会就好,我想一人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