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中升起另一股惧怕,是作为越国公主,作为襄州夫人,对可怕的敌人升起的惧怕。

    精神抖擞的燕回大步走到傅玄邈身前,单膝跪下道:“燕回听命。”

    “征召方圆五百里内的壮丁,三日内必须抵达此处。拖延时间,躲避征召的……一律按逃役处死。”

    “你为什么召壮丁?”沈珠曦惊慌道。

    “为公主。”傅玄邈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既然公主想去千仞坑又无路可去,微臣就为公主开一条路来。毁山移山,修桥修栈——总有一个方法,能够让公主得偿所愿。”

    “不可!”沈珠曦脱口而出。

    “为何?”

    “你说的这些办法,都太劳民伤财了!”

    傅玄邈沉默地看着她。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让沈珠曦刚鼓起的勇气又缩回了躯壳。

    傅玄邈说:“这不是公主想要的么?”

    沈珠曦像被迎面一击,哑口无言地怔住了。

    “公主既然无意再去千仞坑了,那便请回马车吧。夏雨伤身,车上有热茶热饭,床褥薄被一应俱全。公主睡上几觉,便能回家了。陛下思念公主已久,若能早日看见公主,定然很是开心。”傅玄邈从沈珠曦脸上移开目光,声音冷了下来,“……还不快请公主上车?”

    燕回放下另外一只腿,双膝跪地,额头毫不犹豫磕向在细雨中化为泥泞的地面:“请公主移驾!”

    四面八方的将士都在雨中跪了下来,接二连三地叩拜下去:

    “请公主移驾!”

    掷地有声的声音响荡在山林之中,如势不可挡的浪涛一般拍打在沈珠曦身上。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她和傅玄邈相对而立。

    她脸色苍白,如风雨下飘零的浮萍。

    数不清的傅家军将她“请”到了内饰奢华的傅家马车上,傅玄邈坐在她对面,神色淡然,平静自若地和她聊起了建州和京畿的风土人情差异,安慰她别宫中有京城带出的御厨,不必担心吃不惯的问题。

    好似她还是两年前翠微宫的那个她,好似中间的两年,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对她为什么不回宫,为什么出现在寿州,为什么要去千仞坑,为什么梳着妇人髻绝口不提。

    他自然至极,反倒衬托得沈珠曦坐如针毡,惶恐不安。

    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傅玄邈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让她毛骨悚然。

    七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声不吭地就开始下,刚把伞面打湿,雨和云就又任性地离开了。车窗外的天边放晴,一度被掩埋的夕阳闪烁在官路尽头。

    沈珠曦带来的那近三千镇川军,因为她和副将都在傅玄邈手中,群龙无首下只好接受了来自从二品大员参知政事的收编,成为浩浩荡荡往建州而去的一份子。

    “……公主在想什么?”

    傅玄邈的声音让沈珠曦猛地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她僵硬着不去看旁边的人,小声道:“没什么……”

    旁边片刻无声。

    “公主变了许多。”

    沈珠曦艰难地将目光移向他。

    这一看,让她不由愣了愣。

    傅玄邈不同以往总是在她面前正襟危坐的模样,身体自然而毫无防备地靠在车壁上,幽深无波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所有情绪都被掩藏在乌黑的旋涡之中。

    “……我变了?”沈珠曦怔怔地说,“模样?”

    “不止模样。”傅玄邈轻声道。

    他没多说,沈珠曦也没多问。

    她怎么都坐不安稳,双手无意识地拉扯着衣裳。吞天洞已经离她远去,千仞坑也距她越来越远。难道她就要这么束手待毙吗?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车厢里转动,寻找着可以作武器的东西。

    可是有武器又能如何?

    即便她能逃出马车,难道还能逃出马车外的天罗地网吗?难不成,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能一路挟持傅玄邈逃出包围不成?

    李鹜还在千仞坑底等她,她怎么能够撒手回去做锦衣玉食的公主!

    夜幕降临后,车队停下安营扎寨。

    沈珠曦呆在帐篷里闭门不出,婢女送进来的吃食都被她收下,转头掀开地毯埋进土里。等到夜深人静,连鸟雀声都完全消失后,她撩开门帘,紧张地确认附近无人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帐篷。

    她稍微辨认了下来时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提着裙角往来时方向奔去。

    除了每个帐篷外伫立的火把偶尔发出燃烧的声音外,夜色笼罩下的营地鸦雀无声。沈珠曦踩着自己的影子,不敢回头,不敢停步,一刻不停地往营地大门跑去。

    接近营地大门的时候,她发现两边的瞭望楼上竟然空无一人,偌大的大门处,没有一人防守。

    沈珠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此时此刻,她不愿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短暂的犹豫后,她继续朝门口奔去。

    匆促的脚步在见到门外的颀长身影时,猛地停下了。

    寒凉的夜风无孔不入,顺着她的骨头缝往心脏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