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口显得很没道理,但冥冥之中,沈珠曦就是有种预感,李鹜绝对还活在人世。

    “即便找回他又能如何?”沈素璋道,“别说大燕,就是往前一千年,也没有公主下降——”

    沈素璋顿了顿,咽下了刚要出口的话。从他的嘴型,沈珠曦看出那是一个“贱”字。

    他想说的,是贱民。

    “……下降庶民的例子。”沈素璋改口道,“血肉之躯从悬崖摔落,连全尸都留不下来,更不用提保有性命。六妹,朕知道你心中难过,可事情已经发生这么久了,即便他摔下去的时候还留着半条命,如今也一口气都不剩了。你又何苦执着呢?你我既然重逢,难道你还怕日后找不到好夫婿吗?”

    沈珠曦握紧双拳:“……珠曦此生,只要李鹜。”

    舆车内的空气有片刻寂静,沈素璋新奇地打量着沈珠曦,连摩挲玉扳指的手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沈素璋从软榻上坐起了身,叹了口气道:

    “既然如此……也罢,朕会命心腹之人前往千仞坑查探。”

    查探?

    这查探又要查探到何年何月?

    她需要的是营救,而不是缥缈无踪的“查探”!

    沈素璋忽视她的情感,她没有怨言,但这敷衍要是落到急需救助的李鹜身上,她不能忍!

    “一会到了围场之后,我们车上的交谈不能让傅玄邈知道。父皇多年容忍退让,导致傅氏今日可以一手遮天,我们想要扳倒傅氏,还需从长计议。”沈素璋拍了拍她的手,“六妹,在朕和太傅想出万全之策前,还需你留在傅玄邈身边,忍辱负重,刺探情报呐。”

    沈珠曦压着怒气道:“傅玄邈心思诡谲,珠曦天真无知,哪里是他的对手。”

    “关心则乱,一乱就看不出原本能够看出的蛛丝。”沈素璋道,“朕希望六妹不要推辞,能接受这个重任的,只有你一人。若是傅氏不倒,你一日就得不到自由;傅氏一日不倒,你的婚事,就一日不是朕一人说了算……”

    就在不久之前还承诺她舍弃李鹜就会帮她寻好夫婿的沈素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番话,让沈珠曦对他的最后一丝期待也随之破裂。

    她不能等着别人去救李鹜。

    “既然如此,珠曦愿意担当大任,只是——”沈珠曦说,“珠曦心中有所挂念,在和傅玄邈虚与委蛇时必然不能做到毫无破绽,说不定,傅玄邈察觉之后还会反过来利用我来刺探陛下的情报。”

    沈素璋的面色微微难看了。

    “珠曦大胆,请陛下解我的后顾之忧。”

    沈素璋不耐烦道:“朕已说过,会派人查探李主宗的生死。”

    沈珠曦由跪坐改为跪拜,她毫不犹豫地叩首下去,额头抵在颠簸的舆车上。

    “陛下,江州虽然风景秀美,但水泊丛生,并非围猎的好去处。”沈珠曦强迫自己用沉稳的声音道,“江州地域狭小,靠近如今的京城建州,不但人烟稠密,猎物警觉,还占有地利。而寿州地域辽阔,山林众多……还远离世家大族的影响。”

    “……六妹是什么意思?”

    头顶传来的沈素璋的声音有微弱变化,但随即就被他有意克制住了。

    “珠曦以为——”沈珠曦抬起头,用坚决的目光迎向沈素璋的视线,“寿州是个围猎的好地方。”

    第243章

    当天晚些时候, 队伍安营扎寨后,沈素璋在主帐中宣布将围猎地点改为寿州。

    帐内立即响起一片躁动之声。

    坐在帝王下首的分别是两位重臣,宰相王诀和参知政事傅玄邈,二人呈微妙的对立之势。沈素璋的决定一出, 除了这二人外, 其余之人都是满面惊讶。

    沈珠曦作为好不容易重返宫廷, 帝王如今尚存的唯二的妹妹, 她得到了坐在沈素璋身边的殊荣。

    她像以前还未出宫那时一样,端庄但稍显拘谨地默默坐着,脸上摇晃着帷帽垂下的薄绢, 好似一尊赏心悦目的摆设。

    “寿州路途遥远, 陛下此次仓促出宫,准备得并不齐全。”傅玄邈开口道,“以微臣愚见,既然江州已经做好围猎准备,不妨今年就在江州围猎吧。明年,再命寿州知府筹备围猎,恭迎圣驾。”

    王诀轻咳一声, 抚着唇下的白须说话了:“如今陛下人已在江州, 从建州到寿州的确有些距离,但从江州到寿州,中间只隔着一个舒州罢了。实在算不上路途遥远。”

    “伪辽灭亡也不过数月罢了, 各地还藏匿着不少妄图死灰复燃的伪帝支持者, 陛下乃万金之体,本就再小心也不为过。王相将此事如此轻描淡写,是否也太不把陛下的安危放在心上了?”

    傅玄邈神色淡然,说出的话却绵里藏针。

    王诀沉下脸道:“陛下的安危在老臣心中, 自然比任何事都重要。可是,只要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徒不闹事,陛下又哪会有什么危险呢?”

    “危险本就防不胜防,若人人都像王相这般防都不防……”傅玄邈垂下眼眸,唇边似有一抹轻笑,“危险就更是处处都是了。”

    王诀阴沉着脸看着傅玄邈。

    两个重臣的对峙告一段落后,帐中众人分成三派,支持王诀的官员攻击傅玄邈罔顾帝王心意,支持傅玄邈的官员则攻击王诀对九五之尊的安危不屑一顾。

    帐内闹成煮沸的水锅,无足轻重的泡泡们互相冲撞,乱成一团。

    沈珠曦将眼神悄悄投向主位的沈素璋。容姿俊美的年轻帝王穿着藤黄色的缂丝常服袍,缎纹上整齐铺列着茛苕大叶花纹,看似平平无奇的缎纹仔细一看,绣的却是迎春花枝,茛苕大叶花纹和迎春花枝一明一暗,将本来威严大气的帝王长袍变得清新雅丽,还多出了几分活泼俏皮。

    沈素璋一贯如此。

    还是太子时期,就因轻浮风流的作风屡屡惹怒父皇。登基后,没有人在上头管着他了,他的喜好从东宫延伸至整个大燕。沈珠曦悄悄观察了随行的官员和宫人,他们的衣着也都华丽浮夸,丝毫看不出刚刚患过大难的样子。

    这一切都在她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傅玄邈道,“微臣就不再阻拦了。只可惜,臣和越国公主不能继续伴驾。”

    沈素璋眯起眼,缓缓道: